天没亮透人就醒了。

腊月清早的寒是往骨头缝钻的,日头像是冻在山后头,死活不肯往上挪。

天上云压得低,灰扑扑裹住整个村子,瞅着不用半晌就得落雪。

夜里压根没睡踏实。

土炕席烂得到处是口子,干麦秸茬子扎得后背生疼,墙缝漏进来的风绕着脖子、脚踝缠,细细扎人。

翻来覆去熬到窗纸泛白,苏珩才撑着身子爬起来。

灶里剩的半碗苞谷糊搁了一夜,凝得结块。

兑两勺温水搅开,几口吞下肚,暖意顺着胃里散开,身上才算缓过一点热乎气。

推开门,外头冷风劈脸砸过来。

院里铺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轻响,远近家家户户房顶全是白的,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升起来,没飘多高就融进晨雾里散干净。

村东头立着宗族祠堂,三间青砖老房,永乐年间盖的,快九十年头了。

瓦缝长满枯草,檐角泥塑兽头烂了半截,里头黄泥坯子露在外。

大门红漆掉得七零碎银都摸不出来,拿啥交差!”

乱糟糟的争执里,一道尖嗓压过所有人。

“赵伯,不能这么讲。

朝廷也难,总不能任由流寇四处劫掠。”

说话的是王富贵,四十出头,一身绸面棉袄,手指套着银戒指,面皮油光发亮,跟周围面黄肌瘦的农户格格不入。

苏珩认得这人,村里独一份富户,名下百多亩田地,还开着杂货铺,听说和县衙师爷沾亲带故,平日里在乡里横行惯了。

赵德厚淡淡瞥他一眼,没搭腔,只安抚底下农户:“这事没钉死,我过两日去县衙磨一磨,看能不能延后几日。”

“延后?”王富贵嗤笑两声,“赵伯这话讲多少回了。

该交的钱粮趁早结清,拖久了招惹官府差役上门,吃亏的还是村里人。”

这话一出,底下老实农户脸色全都垮了。

有人张嘴想辩驳,身旁同乡连忙扯住他袖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苏珩全程没吭声,静静瞧着。

他看得清楚,赵德厚眉头猛地一皱,握茶缸的指节骤然收紧,片刻后又松开。

老人不愿当众跟王富贵撕破脸,端起茶抿了一口,转开话题。

“赋税暂且搁一边,先说春耕。”

春耕难处绕不开三样:种子、耕牛、农具。

村里原本三头牛,去年大水冲走一头,剩下两头年老力衰,犁地费劲;存下的陈谷种,出芽率低得可怜;犁锄更是烂得不成样子,好些犁铧崩着大口子。

底下人各说各的主意。

有提议几户凑钱合买耕牛的,有想往邻村借良种的,还有人干脆说薄田干脆荒掉,省得白费气力。

吵来吵去,半点可行法子没捋出来。

苏珩听了半晌,心里门清。

村子看着是天灾闹穷,根子是人散了。

王富贵手握大片田产,只顾自家安稳,半点不肯接济乡邻;寻常农户各顾各的,邻里之间互不信任;赵德厚有心管事,奈何年纪大,压不住村里有钱有靠山的大户,独木难支。

单靠一场议事,解不开这团乱麻。

他正琢磨怎么开口,赵德厚先点了他的名。

“珩哥儿,你是村里唯一识字后生,心里可有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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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卷一·寒门龙潜 第一章 弘治残年
第二章 祠堂议事
第三章 草木灰
第四章 立状
第五章 雪夜
第六章 雪霁
第七章 破土
第八章 蒙馆
第九章 夜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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