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群唯利是图的粟特商人,离开那些高声谈笑着胡语的游牧民,离开茫茫无际的漠北草原,离开黄沙千里的大漠,往南去——往南行,不断地南行——那才是他内心的归处,那才是属于他的故乡,那里才有他渴望见到的人。

病重昏沉之时,他隐约梦见了几张面孔。

既有严谨得近乎凌厉的妇人,亦有温和浅笑的少年,更有依偎在他怀中的少女,与他心翼翼搂着的襁褓。

然而,当意识从沉沉浮浮中挣扎着醒来之后,他便忘了梦中那些人的模样。

这令他难免有些失落,原来他不仅忘了自己是何人,来自何方,甚至连家人的模样也尽数忘记了。

不过,再一次从濒死中艰难求得一线生机,他仍有机会去找寻自己的过去与家人。

无论他们身在何方,只需他依然活着,迟早还能再相见。

故而,在安宁浅淡的药香中,他冷静地张开了双眼,淡然而又不失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屋子中,而非一路行来常见的破旧帐篷。

绘着水墨山水图的屏风前,一只青铜香炉正徐徐吐出青烟,旁边的矮榻一侧则放着一张桌案,案上是笔墨纸砚。

墙上挂着字画,隐约还能瞧见屏风后的一角博古架与双陆棋盘。

这是他无比熟悉的摆设,亦令他觉得十分亲近,仿佛他本便该身处这样的房屋之内。

或许,他不断地南行,就是为了寻找一间这样熟悉的屋子,听见他觉得熟悉而又放心的乡音。

他绝非漠北胡人,而是……而是大唐子民。

故而,便是重伤欲死,他也绝不能客死异乡,而是应当死在大唐的疆域之中,死在家人的怀中。

“你醒了?

醒得真快。”一个稚气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他虽不算十分熟悉却能听懂的音调。

他循着声音望去,就见一个大约只有五六岁的童自屏风后走出来,捧着一碗药,来到床前。

他的衣着打扮十分简单,然而气度性情绝非侍童之流。

虽然年纪尚幼,亦是自有一种出自——高门世家的独有风度,令人越发觉着亲切。

“多谢郎君送药。”于是,他拱手道谢。

因长久不言语之故,喉咙发声极为艰涩,声音亦显得十分嘶哑。

童眨了眨眼,补上一句:“药也是我熬的。”他话中并无寻常孩童为了邀功而显出的得意之色,反倒是平淡得很,仿佛只是述事实罢了。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道:“也多谢郎君熬药。

却不知,这究竟是哪位府上?”光是这间客房的精细布置,以及显然画技功力不浅的山水屏风,便可知救了他的主人家绝非常人。

更何况这位郎君的出身不凡,想来爷娘也绝非寻常人物。

“此处是幽州刺史府。”又有一男子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接着,便走出一位瞧上去十分年轻,然而举止气度都已经沉淀下来的优雅男子。

他穿着一身藤黄色对襟大袖长袍,衣袂飘动之间,腰上挂着的金鱼袋格外醒目。

鱼符是大唐官员的身份凭证,而装鱼符的金鱼袋则是三品服紫高官方能佩戴之物——

“承蒙使君相救,某感激不尽。”他几乎是本能地坐在床上,行了个叉手礼。

想不到,他居然是被幽州刺史所救,而这位正三品的高官居然如此年轻。

这般年纪便能成为服紫高官,意味着此人不但出身极高、家世显赫,且其执政一方的能力亦十分出众。

不得再过些年岁,便能成为执掌庙堂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这——亦是他的目标。

宰相是他的目标?

原来,他也已经入仕?

身上为何没有任何凭证?

他究竟是何人?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一百六十六章 怒而离家
第一百六十七章 共度除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年节惊喜
第一百六十九章 谢郎再现
番外一 幽州云鹰(上)
番外一 幽州云鹰(下)
第一百七十章 父女相见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家人再聚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再往谢家

红颜风华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免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华飞白的小说进行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