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截:“你怎么知道的?

是她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她说,有一年麻袋厂里的一个司机,嘴巴甜,会哄人,天天趁她下班时在她宿舍门口蹲点,跟她说外面的世界多好,说她长得好看,说从没见过这么白胖的女人。

有一次中秋节厂里加餐,那个司机把她叫到车上,说带她去看县城河边的烟花。

她跟着去了。

在河堤上,他把她抱住。

后来——”

他顿了顿,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骨节因用力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没有说出后来那几个字。

可我已经听懂了。

“可你说过,你不在乎一个人的过去。”我绞尽脑汁地在心里翻他这些日子说过的话。

“我是不在乎一个人的过去。

可我在乎她瞒了我这么久。”他松开抓头发的手,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怕死的那种红,是被最信任的人刺伤的那种红,“我并不是要求她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人。

可我受不了的是,我一直以为她老实、厚道、没有什么花肠子,她就是站在我面前那个胖乎乎傻呵呵的女人——忽然有一天我从她自己嘴里知道,她也有秘密。

那个秘密像一根刺卡在我心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我每次想对她好一点,那根刺就动一下。

我说服不了自己,可又不忍心甩了她。

她对我太好了——太好了。

好到我受不了。”

“所以你就想到了死?”

他点了点头。

阳光从窗口移开了些,晨光亮了一瞬,又黯了一瞬。

我沉默了。

窗外的白果树上,两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争一条虫子。

我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把搪瓷盆踢到墙角,让自己靠得离他近了一点。

“东西哥,你不是说过,男人和女人之间,最重要的是缘分吗?

你第一次讲给我的时候,用的是诗句,可眼下,用的是命了。”

他点了点头:“是啊。

可缘分这事,最难的地方不在于碰到,而在于碰到了之后,怎么面对彼此的不完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他那管挂了许久的旧箫从墙上取下来。

箫穗子上的灰已经被掸干净了,红穗子柔柔地贴在他手背上。

他没吹,只是握着它,像握一根拐杖,“千寻姐是完美的,可她不属于我。

美媛姐是完美的,可她也不属于我。

雨花姐不完美,可她是唯一一个对我说——你不能死的人。”

他把箫放回墙上,转身看着我。

长发在晨光里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昨晚的绝望,不是刚才的刺痛,而是一种疲惫之后、认命之后的平静。

“金娃子,我想通了。

我不是完人,凭什么要求别人是完人?

她过去被人骗过,瞒着我,那是因为她怕我不要她。

可她昨晚大半夜跑来医院,连辫子都没来得及扎好。

她攥着我的手说‘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这辈子,除了我奶奶,还没有哪个女人这样在乎过我。”他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地擦去镜片上的雾气,又戴上去,“我不能再让她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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