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下去,两条粗壮的t分开撑着地,似乎只有这样坐才撑得住她的身体。

“东西哥,”她叫他。

不是“小东西”,不是“东西”,是“东西哥”。

她平时叫他“小东西”,撒娇的时候叫他“东西”,从来没有叫过“东西哥”。

可今晚她叫他“东西哥”,声音里没有撒娇,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很重的东西。

“你知道我接到甄贤婆婆的信儿说你进医院的消息,我往医院跑的时候,一路上想的是啥吗?”

东西哥没有回答。

“我在想,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她说着,忽然站起身,一步迈到床边,把他那只扎着输液管的手轻轻攥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背被食堂的热油溅出过好多小小的白点,指甲里嵌着洗不净的菜垢。

“我这人……我这人在别人眼里,胖,粗,没文化,嘴笨——可我对你,是认真的。

你吃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还有我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她松开了他的手,把那根松开了一半的麻花辫索性拆散了,用胖手指胡乱拢了拢,重新编。

一边编一边说:“我不懂什么人生不人生的道理。

我只知道,你在讲台上训学生的时候很有精神。

你画那个什么都一模一样的圆的时候,我在门口看过好几次,比食堂大师傅摊鸡蛋饼还圆。

一个能画那么圆的人,不该吃老鼠药。”

东西哥慢慢把脸转过来。

他看着雨花姐的手指笨拙地编着辫子,眼眶忽然红了。

他摘下眼镜,用手背压住眼睛,用了很大的力气,压在眼眶上,声音沙哑:“雨花姐,我知道错了。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你当然不能再这样。”雨花姐低下头,手抖了一下——大概是扯到了发根,可她没管。

“你要是再敢吃老鼠药,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这话听起来像撒娇。

可她说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是个从来不爱哭的女人——在食堂里被人用热油溅到胳膊,她骂一句“龟儿子”就接着干活。

此刻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眼底打转,把一双圆眼睛泡得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我和东西哥同时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看看东西哥,东西哥看看我。

刚才雨花姐进门的时候,她说——她也有件事想告诉我们。

“雨花姐,你刚才说你自己也遇到了麻烦事?”我侧过身,把药车推到一边,让她能看见我。

雨花姐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麻花辫的辫梢,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听见东西哥输液管里的药水滴了整整二十下。

她开口了,声音却不像刚才那么亮堂。

像是从胸腔深处沉下去又浮上来的,每一下都搅着心事。

“是的。

最近我遇到了一些麻烦事。”

“什么麻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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