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清那时候是三年级还是四年级,只记得床板是深红色的,像浸过血的木头。

木头纹路里卡着经年累月的灰,用指甲抠都抠不干净,凑近闻有股霉味,像被水泡过的旧书,还混着点说不清的腥气,尤其是梅雨季,那味道能钻进骨头缝里。

我总爱侧着睡,后背贴着妈妈的胳膊,她的体温透过薄被渗过来,像块温乎乎的热水袋,能把那股霉味压下去大半。

那天夜里的光很怪,不是月亮那种清冷冷的白,是橘红色的,像庙里烧纸时的火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条长尾巴,晃悠悠的,像有人提着灯笼在窗外走。

我就是被这光晃醒的,眼睛睁开时,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费了好大劲才掀开条缝。

床沿空着一块,平时妈妈的脚总搭在那里,脚趾蜷着,像只温顺的猫。

今晚却空荡荡的,橘红色的光刚好照在那块地方,亮得能看清木纹里的灰,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被指甲抠出来的。

然后我就看见了它——一个婴儿,蜷在床沿边,背对着我,小小的身子裹在透明的膜里,像没剥壳的蝉蛹,膜上还沾着几根细毛,亮晶晶的。

它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像泡在水里的海带,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

头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也是透明的,像玻璃丝,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

我盯着它的后脑勺,突然意识到那不是“躺”着,是“粘”在床板上,膜的边缘和木头粘在一起,扯出细细的丝,像蜘蛛吐的线,在橘红色的光里泛着光。

它开始动了。

不是婴儿那种蹬腿的动,是像蛆一样的蠕动,身子一弓一弓的,透明的膜跟着起皱,里面的血管也跟着扭曲,像被揉成一团的电线。

它在往我这边爬,每动一下,床板就“吱呀”响一声,声音很轻,像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有人用指甲刮过木板。

那声音顺着床板传上来,震得我的耳膜发麻。

我想叫妈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妈妈就在旁边,呼吸均匀,头发散在枕头上,发丝缠着她的嘴角,我甚至能看见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褐色的,像颗没长熟的豆子,可她就是不醒。

我拼命眨眼睛,想让自己醒过来——这一定是梦,我平时从来不做梦的,老师说小孩子睡得沉,梦里都是甜的。

婴儿爬到我脚边了。

它停了下来,透明的膜蹭着我的袜子,冰冰凉凉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还带着点滑腻的黏液,把袜子都浸湿了一小块。

然后它开始转头,脖子转得特别怪,像被人拧了半圈,发出“咯吱”的轻响,脸慢慢对着我。

那根本不是脸。

没有眼睛鼻子,只有一张裂开的嘴,从头顶一直分到下巴,像个被劈开的西瓜,缝里露出细碎的牙,白得像碎玻璃,尖尖的,密密麻麻的。

它就用这张“嘴”对着我,一动不动,橘红色的光照在透明的皮肤上,把我的影子映在它肚子里,跟着血管一起晃,像水里的倒影。

我感觉脚底板发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像是被床板粘住了。

它又开始爬了,这次是往我身上爬,膜蹭过我的小腿、膝盖,留下湿冷的印子,像爬过一条鼻涕虫。

我看见它背上有根细细的带子,粉红色的,一头连在它后颈的膜里,另一头扎进床板的缝里,像条没剪断的脐带,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

就在它快爬到我胸口时,我突然听见妈妈说了句梦话,模糊不清的,像在哄谁,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颤。

婴儿的动作停了,那张裂开的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回应。

然后它慢慢退了回去,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膜蹭过床板,发出“沙沙”的响,重新蜷回床沿,透明的膜渐渐变得和床板一个颜色,最后只剩个淡淡的影子,像块水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像被人用手往下按,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昨晚的橘红色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妈坐在床边削苹果,阳光照在她手上,刀光一闪一闪的,映得她眼睛发亮。

“你昨晚睡得真沉,”她把苹果递过来,果肉上的皮卷成个小螺旋,像朵花,“叫你半天不醒,摇都摇不动,还以为你魇着了。”

我咬了口苹果,甜味里混着点涩,像没成熟的果子。

“妈,”我的声音还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昨晚床边上是不是有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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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20章 背不动的“妹儿”
第1章 会说话的“洋玩意儿”
第2章 拉人的老树
第3章 山顶的黑影子
第4章 床板上的孩子
第5章 小姐
第6章 唐诗
第7章 鬼门十三针
第8章 路上的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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