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坊的灯熄了一盏,又一盏。

阿贝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绣架上最后一根金线收了口,这才发觉窗外已经黑透了。

弄堂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在空旷的绣坊里格外清晰。

今天是她在小绣坊的最后一个夜晚。

明天,她就要搬去霞飞路上那间宽敞明亮的苏绣馆,做专职绣娘了。

这是齐啸云安排的——他以“合作开发绣品”的名义,替她在沪上最好的绣馆谋了一个位置。

老板娘当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齐先生的面子,我当然要给”。

阿贝起初不肯去。

她说不清为什么不肯,只是觉得这份好意太沉了,像一件不合身的绸缎衣裳,穿在身上处处拘谨。

但老板娘劝了她三天,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说整个沪上的绣娘挤破头都想进苏绣馆,说你再不去就是不识抬举了。

她只好点头。

其实她心里隐约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躲齐啸云。

不对,不是躲他。

她握紧那枚半圆形玉佩的棱角,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是在躲着这块玉所连接的一切:莫家的血案、弃婴的身世、突然冒出来的姐姐,以及那个从一开始就属于姐姐的婚约。

她把绣架上的绷子卸下来,仔细卷好,用一块素色的棉布裹住,放进随身的小包袱里。

然后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那是养母去年冬天给她缝的,蓝底白花的粗布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穿上这件棉袄,把自己裹紧,像是裹进了一小片水乡的月光里。

“阿贝?”黑暗中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见老板娘端着一盏豆油灯从里间走出来。

老板娘姓陈,四十出头的寡妇,也是从江南来的,一个人在沪上开了这间小绣坊,熬了十来年。

她待阿贝好,不只因为阿贝手巧,更因为阿贝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一个人来沪上,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靠自己。

“怎么还不走?”陈嫂把油灯放在桌上,灯光在她脸上跳动,“明天还要早起搬东西呢。”

“就走了。”阿贝把包袱系好,顿了顿,忽然问,“陈嫂,你刚来沪上的时候,怕不怕?”

陈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里舒展开来。

“当然怕。

怕找不到活干,怕被人骗,怕一辈子就这么完了。”她在阿贝旁边坐下来,粗糙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丝线的颜色,红一缕,蓝一缕,“但最怕的不是这些。”

“最怕什么?”

“最怕欠别人。”陈嫂的声音低下去,“欠了人家的情,就低了一头。

咱这种没根基的人,最怕的不是吃苦,是欠了还不起。”

阿贝的手指在包袱上收紧了一下。

陈嫂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别人对你好,不一定是要你还。

有时候是人家人好,有时候是你值得。

行了,快回去吧。”

阿贝走出绣坊,弄堂里的穿堂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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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515章 半块玉佩,两段人生
第0516章 乳娘的话
第0517章 绣坊初试,沪上的六月天,
第0518章 乱针惊沪上
第0519章 夜绣嫁衣心事谁知
第0520章 一碗糖粥两种心事
第0521章 绣坊立足,沪上再遇,心事暗生
第0522章 绣品初成,流言暗起,情愫微生
第0523章 绣坊惊 变沪上的三月 乍暖还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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