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云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宿。

窗外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他面前的茶换了四道,每一杯都只喝了一口就凉透了。

书案上摊着一堆卷宗,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最上面那份是十年前的旧报纸,头版头条印着一行粗黑的大字——“莫逆叛国案定谳,家产悉数充公”。

他把这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了。

但昨夜从黄家巷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背得再熟也没用。

他背不出一个活人的脸。

那个额头有伤的女孩,跑得那么急,新布鞋溅满了泥点,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像是把命都揣在怀里了。

她说话的口音带着水乡的软糯尾调,但她瞪人的眼神不像渔家女——那眼神太硬了,硬得像一把被泥巴裹了十几年忽然见了光的刀。

她额头渗着汗跑远的时候,齐啸云弯腰捡起她掉落的绣帕,映着路灯看清了边角的五个小字——“阿贝,水乡记”。

针脚不是沪上绣坊的平针绣,不是苏绣的乱针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双股绞丝针法,每一道绞丝的弧度都像极了莫府旧档里那幅《芙蓉锦鸡图》的压角章纹。

莫家主母林氏的绣品,他在档案室摸过的拓片没有一百幅也有八十幅,针法朝哪个方向倾斜、用几股丝线、收针时留多长的线脚——这些细节别人不会注意,但他记得。

“阿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抚过绣帕上的字迹,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是昨天,是很久以前。

多久?

大概是十年前,莫家刚出事的时候,齐家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禀报,说莫家那对双胞胎里的姐姐——那个被乳娘抱走、据说夭折了的女婴——小名就叫贝贝。

齐啸云霍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书案腿,茶水晃出来洒了一桌。

他顾不上擦,快步走到书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旧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从生涩到老练,跨越了好几年。

这份档案是他十七岁那年背着父亲偷偷开始的——莫家出事之后,他无意间听管家和账房先生私下议论,说莫隆的案子疑点太多,那些所谓的“通敌证据”连日期都对不上。

他花了十年,一点一点搜集所有能找到的碎片:旧报纸、法院公告、被销毁的卷宗抄件、从莫家老仆手里辗转买来的书信残页。

最旧的那个档案袋里,装着一张发黄的出生登记抄件,上面写着——“莫隆之妻林氏,足月顺产双胎,长女乳名贝贝,额角有伤,系出生时磕碰所致。”额角有伤。

齐啸云把档案袋放下,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昨晚那个女孩抬头的时候,路灯正好照在她脸上,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左额发际线下面有一道极淡的旧疤痕。

不是新伤,是那种从小带着、随着皮肤生长被拉开的旧痕迹。

她把绣帕落在巷口,而绣帕上正好绣着她的名字。

这不是巧合。

这世上所有看起来像巧合的事,都是有人在暗处拼了命地把线索往一块儿凑。

他叫来随从齐安。

“去查一件事。

昨天傍晚在黄家巷口站了一个多时辰的那个姑娘,姓贝,从水乡来。

查她住哪里、做什么营生、为什么来沪上。”

齐安领命去了。

齐啸云坐回书案前,左手习惯性地拨动手腕上的沉香木佛珠串。

这串珠子是他十五岁那年母亲从普陀山给他请的,戴了十来年,每一颗珠子都被他的体温磨得温润发亮。

他拨珠子的速度很慢,一颗一颗地数,这是他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珠子在指尖转得越慢,脑子里想的事情越急。

一个时辰后,齐安回来了。

他带回的消息比齐啸云预想的更多。

“少爷,贝姑娘借住在她同乡绣娘阿青的亭子间里,白天在严氏绣坊做绣娘。

她的手艺是跟养母学的,养父姓莫,叫莫老憨,是水乡的渔民,前阵子被黄老虎打断了肋骨,现在还躺在卫生院里,欠了好些医药费。

她昨天去找黄老虎,就是为了讨这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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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507章 深宅赴宴,刀光隐于笑
第0508章 初遇,贝贝到沪上的第三天
第0509章绣影成双沪上的三月,乍暖还寒
第510章 黄老虎的账本 贝贝在黄家巷口站着
第0511章 齐家大少爷的沉香手串
第0512章 绣针下的星芒,是故乡
第0513章 老宅深处,有胭脂的余香
第0514章 她的刺绣里,有江南的水声
第0515章 半块玉佩,两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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