耙耧山的日头,是带牙的。

入伏这半月,日头悬在天上,不再是晒,是啃。

啃山皮,啃地皮,啃得药王沟所有活物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焦糊的干味儿。

天底下的旱,分三六九等。

别处的旱,是缺水。

药王沟的旱,是绝命。

地裂得能塞进去成年人的手掌,一道道沟壑纵横交错,像老天爷在黄土坡上划下的无数道伤疤。

地里的玉米苗早枯成了灰黄色,风一吹,细碎的秸秆簌簌落土,连一丝绿意都寻不见。

往日里缠绕田埂的狗尾草、蒲公英、野荆棘,尽数干死、焦脆,一脚踩上去,咔嚓作响,碎成一地粉尘。

最吓人的是村口那口老井。

老井活了三百年,养了药王沟十几代人,从未干过底。

可今日,井口冒着细细缕缕的白烟,井壁的青苔尽数枯死,湿漉漉的井泥晒得发硬发白,伸手探下去,底下空空荡荡,只剩一井燥热的风。

村里的老人蹲在井沿边,盯着那口废了的老井,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子敲着井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慌。

“井冒烟,人死年。”

“耙耧山要收人命了。”

老话从一张张干瘪的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沉沉地压在整个村子的头顶。

整个药王沟,死寂得吓人。

没有蝉鸣,没有鸟叫,没有鸡鸭啼鸣,连村里最调皮的野孩子,都蔫头耷脑躲在自家屋檐下,不敢出门晃荡。

日头太厚了,厚得像一床密不透风的红绒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在山脉、村落、黄土之上,把所有鲜活的气息,都捂得干枯、憋闷、濒临窒息。

唯独人心,没干。

不仅没干,反倒在无边的燥热和绝望里,疯滋滋地往外冒野草。

上午刚过辰时,全村的人就都聚在了村中央的药神坛前。

男人们光着黝黑的脊梁,脊背晒得脱皮泛红,布满层层叠叠的汗渍盐霜;女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捧着自家仅存的五谷干果、残株药草;老人拄着拐杖,孩童缩在大人身后,黑压压挤满了整片晒谷场。

人人脸上都是灰扑扑的,眼底却藏着一种近乎疯魔的亢奋。

旱灾熬得太久,绝望攒得太满,人就不怕旱了,开始怕命。

村支书雪见站在药神坛最高处。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蓝衣,不施粉黛,面色苍白得像崖底的霜雪。

自从昨日从绝命崖挖出那株莹白雪见草,吞入腹中之后,她整个人就变了。

说不清哪里变了。

依旧是那张清瘦温和的脸,依旧是那双藏着韧劲的眼睛,可周身的气息,却多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空灵与寒凉。

她的耳朵,好像能接住天地间所有细碎的声响,能听见土块干裂的**,能听见枯草枯死的呜咽,能听见山风掠过荒岭的叹息。

草木会哭。

这世上,唯独草木最老实,疼了会哀鸣,枯了会悲啼,死了会呜咽。

而全村几百号人,心里藏着贪、藏私、藏怨、藏欲,人人嘴硬,人人不哭。

雪见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底下密密麻麻的村民,耳边灌满了细碎嘈杂的草木哭声,听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口又沉又堵。

她的小儿子半夏,正虚弱地靠在坛下的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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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0001章 日光如毯,半夏如眼
第0002章 青黛染身,鬼影重重
第0003章 蓝河如血,人心疯长
第0004章 全村求雨,人人心里长野草
第0005章 土中生绿芽,人心起疯痧
第0006章 土中生绿芽,人心起疯痧
第0007章 掌心生绿肉,半夏吐毒牙
第0008章 红雨洗尸,药王显灵
第0009章 紫芝破腹,红雨洗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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