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的锣鼓响到第三折的时候,谢依兰注意到了角落里那个男人。

她不是凭眼睛发现的——那个男人坐在戏台斜后方的廊柱阴影里,一盏灯笼都照不到的位置,换了任何一个人,就算从他面前走过,也未必能看清他的脸。

可谢依兰靠的不是眼睛。

她靠的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学武之人对“气息”的直觉。

那个角落里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甚至没有体温散逸出的那一丁点暖意,就像一块石头蹲在暗处,和黑暗融成了一体。

可正因为太安静了,反而让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没有声张,端起面前的茶杯,借着茶杯的遮掩,用余光又扫了一眼那个方向。

那人动了——不是身体动了,是手指。

一根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戏台上的节拍,一下,两下,三下,和武生的锣鼓点严丝合缝。

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常年习武的人,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第一关节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练刀练出来的,是握笔握出来的。

许又开。

谢依兰心里浮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她来镇江整整七天了,走遍了所有和青霜门有关的旧地,见过了形形-色-色-的江湖中人,可真正的大鱼,一条都没浮出水面。

那些开武馆的、开镖局的、在公园里教太极拳的,说起青霜门都摇头叹气,说二十年前的旧案子,谁能说得清呢。

可每个人说完之后,眼神都会往同一个方向飘——城西那座三层楼的青砖小楼,“开卷阁”,许又开的私人藏书楼。

“想见许先生?

难。”开拳馆的老孙头跟她说过,“许先生每年只见三个人。

腊月开一次门,见完就闭,再等一年。

找他的人多了去了——报社的记者、大学里的教授、拍纪录片的导演——都在那条门槛上磨破了鞋底,连门都没进去。

你一个小姑娘,凭什么?”

谢依兰没有告诉他自己凭什么。

她只是笑了一下,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许又开所有公开露面的行程——每周三下午在老年大学教书法,每月初一在城隍庙茶馆和几个老友下棋,每年端午前后在镇江大戏院包场请人看戏。

今天是农历五月初三,镇江大戏院演的是全本《宝剑记》,许又开包了二楼正中间最大的那个包厢,红木栏杆上刻着“许”字的篆书,灯笼一照,清清楚楚。

可坐在那个包厢里的人,不是许又开。

那是一个穿着银灰色中山装的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腰杆笔直,眼神警惕,一看就是保镖。

老头喝的是龙井,用的是自带的青瓷杯,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的是“清风徐来”——人。”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

他认识谢依兰这一个月来,她已经给他展示了至少十几种完全不同的知识储备——从武林门派的辈分排列,到明清瓷器的款识鉴定,再到各地方言的语音演变。

她就像一个行走的百科全书,随便翻一页都能倒出东西来。

“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怪物。”谢依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是怪物。”楼明之说,“是武器。”

散场的时候,两个人没有急着走。

楼明之坐在位子上,看着包厢里的老头在保镖的簇拥下起身离场。

灰夹克便衣也站了起来,远远地缀在后面,步履沉稳,不急不缓,穿过散场的人群,始终保持着十五米左右的距离,一看就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

楼明之没有跟,他只做了两件事——把包厢老头摇扇子的照片和他记下的车牌号一并发给了市局档案室的老方,附了一句话:“查这个人,和二十年前青霜门的关联。”

“楼明之,”谢依兰在旁边叫了他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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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314章 碎星式
第0315章 许又开 许又开的住处在镇江城西
第0316章 老楼里的灯
第0317章 夜追雨越下越大
第0318章 戏台下的影子举了一杯茶
第0319章 档案室里的灰尘比真相还厚
第0320章 金箔上刻的不是藏宝图
第0321章 满座衣冠皆似贼
第0322章 雏菊花落谁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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