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到上海的第三天,身上的钱就见了底。

她站在四马路和浙江路的交叉口,背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套刺绣工具。

包袱最深处缝着一个暗袋,半块玉佩用红绳系着,贴着心口的位置,被体温捂得温热。

上海滩的秋天一点也不像江南水乡——风是硬的,裹着煤烟和油炸臭豆腐的气味,从早吹到晚,吹得人眼睛发干。

街上的人走路像在赶火车,没有人看她一眼,也没有人告诉她该往哪里走。

她已经在街上转了两天,问了七家绣坊,没有一家愿意收学徒。

前六家看她穿着土布衣裳、脚上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连门都没让她进。

第七家在法租界边上,门面挺气派,掌柜的倒是让她进去了,但一看她带来的绣品——那些她在水乡一针一线绣的帕子、荷包、扇套——就笑了。

“小-妹-妹,你这是乡下的土绣,拿到上海滩卖不出价钱的。”掌柜的把绣品推回来,“你要想学,先交二十块大洋的拜师费。

学满三年出师,出师之前没有工钱。”

二十块大洋。

贝贝摸了摸包袱里仅剩的三个铜板,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她不是没想过回去。

渡船码头就在外滩那边,沿着苏州河一直往东走就能走到。

她可以买一张最便宜的船票,顺着来时的水路回到那个芦苇环绕的小村子。

可是养父躺在床上的样子一直在她脑子里转——那张被伤痛折磨得蜡黄的脸,那只因为没钱买药而越来越肿的膝盖。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

她来上海,不是来碰运气的,是来挣命的。

第五天傍晚,她走到了南市老城厢的一条窄巷子里。

巷子深处挂着一块被煤烟熏得发黑的木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锦华绣坊。

招牌很小,字是用毛笔写的,没有描金,没有上漆,和其他铺子那种描龙画凤的大匾额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

但贝贝注意到门板上的插销是铜的,被磨得锃亮,说明这扇门每天都要开关很多次——有生意。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靛蓝色的竹布旗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白净的手臂。

她正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绣花针,对着光穿线。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很多年以后,贝贝还记得苏绣娘抬头看她时的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瞳仁像两颗黑葡萄泡在水里,又亮又深。

那目光不凶,但利,像是能把人从外到里看个透。

“有事?”苏绣娘问。

贝贝把包袱从背上解下来,打开,把里面的绣品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

帕子、荷包、扇套、还有一幅绣了一半的《水乡晨雾》——用的是她在水乡自己琢磨出来的乱针绣法,绣面上雾气蒙蒙,芦苇丛中隐约可见一叶扁舟。

苏绣娘没有像之前的掌柜那样扫一眼就推开。

她拿起那幅《水乡晨雾》,凑到窗口的光下看了很久。

然后把绣面翻过来,看背面的针脚。

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针法谁教你的?”

“没人教。”贝贝老老实实地说,“我自己瞎琢磨的。

我们那边的绣娘都做平绣,我觉得太死板了,就往不同方向下针,想绣出雾气流动的样子。”

苏绣娘放下绣品,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姑娘。

十五六岁,瘦得像根芦苇杆,手指节粗大——那是常年做家务和下地干活的手,不是养在闺阁里的手。

但她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包袱里的绣线按颜色分得整整齐齐,针插上的针从粗到细一根不乱。

“学过画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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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618章 破晓之前霜最重
第0619章 一枚印章,两处闲愁各自知
第0620章 绣品上的露珠 是早晨才有的心事
第0621章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第0622章 绣针下的上海滩
第0623章 绣屏前,照见另一个自己
第0624章 书房里的第三个人
第0625章 姆妈,林氏住在法租界边上
第0626章 沪上初逢不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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