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到莫老憨家的第三个月,学会了第一门手艺。

不是划船,不是撒网,是穿针。

养母刘氏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根绣花针,又翻出一团乱麻似的绣线,借着油灯豆大的光,眯着眼睛穿了半天没穿上。

阿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针线,一下就给穿过去了。

刘氏愣了愣,然后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这丫头,眼睛比猫还尖。”

从那以后,刘氏做绣活的时候,阿贝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

刘氏的手粗,指节大,骨节突,跟她这个人一样,是太湖边上的风和水里泡出来的。

但那双手拿起绣花针的时候,就好像变了一个人——粗大的指节忽然灵巧起来,针尖在绸布上上下翻飞,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阿贝看得入了迷,常常一看就是一下午,连灶台上的粥烧糊了都闻不到。

“想学?”刘氏有一天问她。

阿贝拼命点头。

刘氏从箱子里翻出一块旧绸子,又找了一个最小的绣绷,把绸子绷好了递给阿贝:“先学最基础的。

平针。

针脚要一样长,一样松,紧了布皱,松了线泡,都不好看。”她握着阿贝的小手,一针一针地带着她走。

她的手把阿贝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粗糙的茧子硌着阿贝细嫩的手指,有一种奇异的安心。

“阿妈,”阿贝仰头看她,“你绣了多少年了?”

“从比你高一点的时候开始绣的。”刘氏手上不停,“我娘教我的。

我娘是我外婆教的。

我们家女人的嫁妆,绣品要占一半。”

“那以后我也要绣嫁妆吗?”

刘氏笑了,笑声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细浪:“你要想绣,阿妈把会的都教你。

不想绣也不勉强。

不过阿贝啊,”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捡来的、瘦得像根豆芽菜似的小女孩,“你有灵气。

阿妈带你三个月就看出来了——你比阿妈小时候手稳,心里也静。

手巧的人在这世上饿不死。”

从那天起,阿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针法。

没有绸布,她就在旧报纸上扎眼,一针一针地扎,扎出来的针脚整整齐齐,横看是一条线,竖看也是一条线。

刘氏看了又惊又喜,说绣了几十年没见过学这么快的。

阿贝没说为什么。

她心里藏着一件事——她常做一个梦,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雕花的窗子下面,手里拿着绣绷,嘴里哼着软绵绵的曲子。

那个身影穿着绸缎的衣裳,手又白又细,跟阿妈的手不一样。

她想不起来那是谁,但那个梦让她心里酸酸的,像泡在太湖水里的酸梅子。

她想,如果有一天能见到梦里那个人,她要绣一块最好看的帕子送给她。

阿贝不知道的是,她那双小小的手底下,正一针一针地绣出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五年后,阿贝已经能绣整幅的被面了。

她绣的第一幅完整的作品,是给莫老憨绣的一对枕套。

莫老憨常年在湖上,脖子落了寒症,睡硬枕头嫌冰,睡软枕头嫌塌。

阿贝把旧棉絮拆了重新弹,弹得又松又软,然后在枕套上绣了一对鲤鱼。

鱼尾巴弯弯的,像是刚从水里跳出来。

莫老憨拿到枕套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半天,什么也没说,晚上睡觉的时候却跟刘氏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手巧得不像咱家的人。”

刘氏隔着被子踢了他一脚:“就是咱家的人。”

十三岁那年,阿贝在镇上卖了第一件绣品。

是一块手帕,白绸底子上绣了一枝桂花,花瓣用了一种她自己在岸边找的草籽染的丝线,颜色是淡淡的金黄,比镇上绣坊里卖的绣线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柔和。

镇上的周家少奶奶路过她们的摊子,拿起那块帕子看了又看,最后给了一块银元。

一块银元,够买十斤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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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603章 绣品之争
第0604章 四目相对
第0605章 养母的千层底布鞋
第0606章 十六号码头的月亮
第0607章 针脚里藏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第0608章 十六铺码头没有人回头
第0609章 博览会
第0610章 九曲桥
第0611章 茶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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