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在锦芳绣坊的第三天,就把店里所有的规矩都摸透了。

说是规矩多,其实秦姐这个人并不难相处。

她只是话少,脸上常年挂着一种不冷不淡的表情,像是沪上秋日清晨的雾,你看不透里头藏着什么。

但你只要把手里的活干得漂亮,她绝不会多说你半句。

阿贝第一天就发现,秦姐嘴上说“试用三个月没有工钱”,可当天晚饭的桌子上,她的碗底比别的绣娘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看什么看。”秦姐头也不抬,“瘦成那样,风一吹就倒,怎么做活。”

阿贝没说话,把荷包蛋戳破了,蛋液拌进米饭里,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不是记恩,是记住这个人的好。

阿爹说过,别人对你的好,是欠的债,要还的。

锦芳绣坊不大。

前面是铺面,摆着两张红木大案和几把绣墩,墙上挂满了成品,从小幅的绣帕、团扇面到大幅的屏风、帐幔都有。

铺面后面连着两间工作间,一间大的,摆着六架绣架,是四个老绣娘的日常工位;一间小的,堆了些布料和杂物,现在腾出一半给阿贝住。

再往后是个巴掌大的天井,种了一棵半死不活的枇杷树,树底下砌着个水泥池子,洗布料用的。

四个老绣娘里头,年纪最长的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姨,在锦芳做了十多年,是秦姐开店时的第一批绣娘。

剩下三个一个姓孙,一个姓赵,一个姓马,都是从别家绣坊跳过来的,手艺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当,做普通订单绰绰有余。

阿贝刚进门那两天,四个绣娘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层客客气气的疏离。

那种客气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观望——看你几斤几两,值不值得搭理。

周姨甚至在吃饭的时候当着阿贝的面对秦姐说了一句:“小姑娘手艺再灵,也是乡下来的,规矩不懂,慢慢教吧。”

秦姐没接话,只是给阿贝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阿贝也装没听见。

她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用一双眼睛看,用两只耳朵听,嘴巴除了吃饭就是抿着。

三天下来,她把四个绣娘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周姨爱摆老资格,但手上功夫确实硬,店里的高定单子大半是她撑着的;孙姨嘴碎,喜欢打听闲事,但没有坏心;赵姨闷声不响,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绣的东西却总被秦姐挑毛病;马姨年轻些,三十出头,手艺一般,脾气不小,看阿贝的眼神总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阿贝不去招惹她们。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天井扫干净,把工作间的地擦一遍,把六架绣架上的灰抹干净。

然后坐在自己那架最旧的绣架前面,等秦姐分活。

头三天,秦姐只让她绣边角料。

给团扇面锁边、给绣帕镶滚条、给屏风的衬布打底——都是些不露脸的活,搁别的绣娘手里早就撂挑子了。

但阿贝不挑,给什么做什么,每一样都做得比要求的还要好。

一条滚条,人家走三针,她走五针;一块衬布,人家随便绷两下,她把经纬对齐了才下针。

第四天,秦姐从大案上抽出一块月白色的素缎,丢在阿贝面前。

“绣一幅兰花。

客户要得急,三天交活。”

阿贝接过缎子,手指摸上去就知是好料。

经纬细密,光泽柔和,是正经的湖州素缎,一尺的价钱怕是抵得上她在水乡绣一个月的荷包。

周姨在旁边看见了,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阿贝把缎子在绣架上绷好,没有马上下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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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8章 鸿门宴上谁才是猎物
第0549章 水乡的决定,阿贝在灶台前蹲了
第0550章 布谷巷的日与夜
第0551章 沪上夜雨,民国十七年,深秋
第0552章 双面绣阿贝在锦芳绣坊的第三天
第0553章 一枚铜扣
第0554章 齐府深深,齐啸云觉得自己
第0555章 风吹水乡
第0556章 新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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