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汽笛声从很远处传来,像一头老牛在雾里哞哞地叫。

阿贝站在十六铺码头的石阶上,把包袱抱在胸前,看着江面上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水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她坐了三天三夜的乌篷船,从江南小镇摇摇晃晃到了上海滩,下船的时候脚踩在实地上,人还在晃。

挑夫、车夫、小贩、巡捕、穿绸缎的太太、赤着脚的孩童,码头上的人潮水一样涌过来涌过去,把她推得趔趄了好几步。

没有人看她。

一个穿旧蓝布衫的乡下姑娘,怀里抱着个靛蓝印花布的包袱,在这码头上多得像江边的芦苇。

阿贝找了一面墙靠着,把包袱搂紧了些。

包袱里有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养母纳的千层底布鞋,一包养父晒的鱼干,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裹着那半块玉佩。

玉佩是白玉的,雕着半朵牡丹,花瓣肥厚,叶片舒展,花心里刻着一个极小的“莫”字。

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这半块玉就揣在她怀里,用一块红绸子包着,红绸子上绣着一枝并蒂莲。

养母把红绸子洗干净了叠好,和玉佩一起收着,收了十八年。

临行前,养母把这两样东西塞进包袱最底层,说,阿贝,到了大地方,万一——万一遇上什么事,这东西比钱好使。

养母说“万一”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咽回去了一句什么话。

阿贝那时候正在灶台边贴玉米饼子,手上沾满黄澄澄的玉米面,头也没回,说,阿妈你放心,我是去挣钱给阿爹治病的,又不是去寻亲的,用不着这个。

她把“寻亲”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灶膛里一粒火星溅出来,还没落地就灭了。

现在她站在这座巨大而陌生的城市码头,四面八方都是人声、车声、汽笛声,江风裹着煤烟和水腥味灌进领口,她忽然摸了一下包袱底。

那半块玉佩隔着靛蓝布、换洗衣裳和干鱼,硬硬地硌着她的手指。

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雨落下来的时候,阿贝正蹲在路边吃一个烤红薯。

红薯是在码头边一个老妇人那里买的,两分钱一个,烤得皮焦肉软,掰开来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烫得她左右手倒换了好几下。

她蹲在一家洋货店的屋檐下,一边吃一边看街对面的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铁轮碾过轨道溅起一路水花。

红薯很甜,甜得她想起养母熬的红薯粥。

冬天夜里,一家人围着小方桌,一人一碗粥,养父的那碗总是最稠的,养母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块挑出来夹到她碗里。

养父看见了,把自己碗里的也拨过来。

她碗里的红薯堆得冒了尖。

养父说,阿贝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养母说,你也是,你白天拉网腰都直不起来。

养父笑笑,不说话,低头喝粥。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黝黑的皮肤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纹,像冬天干涸的河床。

阿贝把红薯吃完,手指上沾了薯泥,她没舍得擦,一根一根舔干净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蓝布衫上的红薯皮碎屑,把包袱重新抱好,走进了雨里。

雨不大,是那种江南特有的细密如针尖的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青石板上不留痕迹,只把路面洇成深灰色。

阿贝沿着街檐走,一家一家看过去——米店,布庄,药铺,茶馆,当铺,绣坊。

她在绣坊门口停下来。

绣坊的招牌是黑漆木匾,上书三个泥金大字“锦霞庄”。

玻璃橱窗里挂着一幅苏绣,绣的是“百鸟朝凤”,凤鸟的尾羽用了十几种颜色的丝线,从朱红到橘黄到金粉层层过渡,在灰蒙蒙的雨光里像一团正在燃烧的云霞。

阿贝站在橱窗前,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

她看那只凤鸟的尾羽,看它每一针的走向、疏密、叠压,看她自己也会的那种“套针”——不,不只是套针。

凤鸟的眼珠用了“旋针”,丝线绕着瞳仁一圈一圈地转,转出光来;凤冠用了“打籽绣”,一粒一粒的丝结紧密排列,摸上去应该像小米粒一样微微硌手。

这些针法养母教过她,但养母的手艺没有这么精细。

养母的刺绣是卖给镇上人做鞋面、做枕套的,牡丹绣得饱满,喜鹊绣得喜庆,针脚扎实,但不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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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双生花开,暗夜微光
第0487章 废墟之下的秘密
第0488章:地牢里的绝地反击
第0489章,莫家的黎明,雨后上海滩
第0490章 沪上初雨落在她旧蓝布衫上
第0491章 黄浦江的灯火照不见水底的暗流
第0492章 绣里藏针 贝贝这辈子挨过很多骂
第0493章 桥洞,亥时的老闸桥
第494章 码头重逢,一沪上的秋天来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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