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了,这感觉从未变过。

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那道疤上,光影变幻,让那疤痕仿佛也有了生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阿黄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了舌头。

温热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轻轻地、试探性地,舔了一下那道疤痕的边缘。

老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那是一种奇特的触感。

疤痕处的皮肤因为神经受损和疤痕组织的特性,感觉比正常皮肤迟钝很多,甚至有些麻木。

但当阿黄那湿润、温热、充满生命力的舌头舔舐上去时,一股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暖流,仿佛穿透了那层麻木的隔膜,直抵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痒痒的,又有点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小心翼翼触碰、被温柔接纳的感觉。

阿黄舔了一下,停下来,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老李,似乎在询问:“疼吗?

还是……不舒服?”

老李读懂了它的眼神。

他摇了摇头,脸上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意。

他抬起手,摸了摸阿黄凑过来的脑袋,手指穿过它颈后温暖厚实的毛发。

“不疼。”他低声说,像是在告诉阿黄,也像是在告诉自己,“早就不疼了。”

阿黄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又低下头,更加轻柔、更加仔细地舔舐着那道疤痕。

它舔得很慢,很有耐心,仿佛要将那道冰冷、僵硬、带着岁月尘埃的痕迹,一点点用自己舌尖的温度和湿润融化、熨平。

老李就那样坐着,任由阿黄舔着他的腿。

他没有再说话,目光越过阿黄毛茸茸的头顶,望向小院里那片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空地,望向墙头那几丛开得正艳的月季,眼神却像是穿透了这些,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记忆如同被惊扰的尘埃,在阳光的通道里纷纷扬扬地飘舞起来。

那是哪一年来着?

对了,1968年,冬天。

他还在轧钢厂,当炉前工。

年轻,力气大,也肯干,就是性子有点倔。

那天夜里,冷得出奇,滴水成冰。

轧钢机出了点小故障,一块烧得通红、还没来得及完全轧制成型的钢坯意外滑脱,朝着旁边一个刚进厂不久、吓傻了的小徒弟砸过去。

他离得最近,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那小子推开……

然后就是钻心的剧痛,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眼前一黑。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左腿从膝盖到脚踝,裹着厚厚的纱布,火烧火燎地疼,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咬着毛巾,冷汗把被褥都浸湿了。

医生摇着头说,烧伤太深,面积又大,能保住腿已经是万幸,以后走路肯定会受影响,疤痕也消不掉了。

后来呢?

后来就是漫长的恢复期。

他咬着牙做复健,从站都站不稳,到扶着墙走,再到慢慢能自己挪动。

那道疤,就像一条丑陋的烙印,从此留在了他的腿上,也留在了他的生命里。

夏天不敢穿短裤,怕别人异样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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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059章药瓶里的红豆
第0060章藤椅下的秘密
第0061章柳絮纷飞时
第0062章藤椅的重量
第0063章有疤的腿
第0064章柳絮深处
第0065章月光如水
第0066章檐下风雨声
第0067章药味渐浓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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