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在阳台上,厕所小得转不开身。

家具都是旧的,但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

老李爱干净,虽然一个人住,但地板上从来不见灰。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拖把拖地,阿黄趴在藤椅底下看他拖,拖到它面前的时候他会用拖把杆子轻轻戳它的屁股:“挪一下,狗东西。”阿黄就挪一下,挪到刚拖完的那块湿地上,留下几个梅花爪印。

老李看着爪印摇头叹气,又拖一遍。

现在地板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灰,阿黄的爪印印在上面,从门口到藤椅,从藤椅到厨房,从厨房到床边,来来回回,踩出了一条隐隐约约的小径。

它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趴着、等、听、睡、做梦、醒来、再等。

听起来很简单,但简单的事重复很多遍,就变成了一种仪式。

而仪式本身,就是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还在等你”。

早上它醒得很早。

以前老李还在的时候,它每天被老李的咳嗽声叫醒——老李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床边咳一阵,咳完了喝一口隔夜的凉茶,然后低头看趴在地板上的阿黄,哑着嗓子说:“醒了?

你这懒狗。”现在没有咳嗽声了。

但阿黄还是那个点儿醒。

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到点了就从睡梦里浮上来,睁开眼,往床边看一眼。

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被子上头,枕巾边角对齐,那是老李最后一次出门前叠的,维持着那天的样子。

阿黄爬起来,在床边站一会儿,凑近枕巾闻一闻。

烟草味已经散了,只剩洗衣皂残留的清香和一层极淡的、不断消退的、属于老李头皮的油脂味。

它把鼻子埋进枕头边,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开始一天的工作。

“工作”这个词是它自己定义的。

上午的日程是守门和听楼道。

下午的日程是巡视屋子。

巡到阳台上的君子兰,在花盆前面趴一会儿。

君子兰还活着,叶子有点蔫,边缘泛黄,是阿姨浇的水。

阿黄不懂浇水,但它知道这盆花是老李的宝贝。

老李浇水的时候它蹲在旁边看过无数次,甚至记得水壶倾斜的角度和节奏。

它现在每天对着花盆趴着,就是在替老李看花。

有时候它会闻到君子兰叶片上残留的一点铁锈味——是那把陪了老李半辈子的水壶,老李的手在水壶把上磨出的味道。

它闻着那个味道,就觉得老李还在厨房里灌水。

傍晚的日程是蹲在门口等。

一天里最难熬的是黄昏。

因为每天黄昏老李会带它出门溜达,那个习惯风雨无阻,连下大雨那天老李都撑着伞在门口等它,嘴里催着“快点快点,淋湿了我可不管你”。

它蹲在门后面,盯着那扇铁门,耳朵竖得笔直。

楼上传来炒菜的声音,葱姜蒜下油锅的滋啦声,高压锅放气的哧哧声,糖醋排骨收汁的咕嘟声。

整栋楼的烟火气裹着饭菜的浓香从窗缝门缝里涌进来,温暖而热闹。

但阿黄的世界里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和一双竖起来的耳朵。

脚步声来来往往,它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排除——太快了,不是;太轻了,不是;鞋子底是硬的,不是;走到三楼就停了,不是。

一直到天完全黑透,楼道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它才慢慢走回藤椅底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

但它不是真的在睡。

它只是闭着眼睛,耳朵还在转,捕捉这栋老楼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水管里的流水声,隔壁关门时门框撞击门套的闷响,楼上挪椅子的嘎吱声,下水道里不知谁家在放洗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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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0467章 空碗盛满月光与药香
第0468章 阿黄惶恐老李咳声忽变
第0469章 阿黄守家老李病中未归
第0470章 医院长廊尽头的那扇门
第0471章 空屋子里转动的留声机
第0472章:落叶堆满旧藤椅 空守余温待归
第0473章:旧物牵魂萦旧梦 铁盒藏忆故人
第0474章 咳嗽声惊醒 阿黄守在门口等天亮
第0475章 秋雨,老李把厚衣服让给了阿黄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免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清风辰辰的小说进行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