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是从墙头那根蛛丝开始的变白的。

夜里结的露水坠在丝线上,起初是浑的,像掺了骨粉的米汤,后来光从东边城墙垛口漫过来,露水就透亮了,里头裹着一粒尘,尘里映着半个太阳的影子。

阿黄没动,它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下巴压着麻花辫女人的照片,前爪把那圈落叶拢得严严实实,像守着一窝还没孵出的蛋。

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白上蒙了一层薄翳,那是熬了一夜的证。

院门还敞着一条缝,昨夜那阵风没把它带上。

门轴缺油,锈住了,平日里老李开它,总要先用肩膀顶一下,发出“吱呀”一声长叹。

阿黄熟悉那声叹息,每次听见,尾巴就会不自觉地摇起来,因为那意味着老李回来了,意味着热粥、烟草味,或者仅仅是那双粗糙的手落在头顶的重量。

可现在,门缝里只有风钻进钻出,带起地上的浮土,打在阿黄鼻尖上,痒得它打了个喷嚏,惊得墙头那只正在理羽毛的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

麻雀一飞,阿黄才像是被抽掉了脊梁,整个身子塌下去一截。

它缓缓抬起头,下巴离开照片,留下一圈湿漉漉的印子。

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麻花辫垂在肩头,眼神温柔地穿过几十年的光阴,落在阿黄身上。

阿黄不懂照片里的故事,它只知道,老李看这张照片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很长,像护城河的水,一眼望不到头。

有时候看着看着,老李会伸手去摸照片里的脸,指腹蹭过相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阿黄那时就会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它以为老李是在摸它,就用舌头去舔他的手,想把那点悲伤舔掉。

可现在,它舔不到老李的手,只能舔照片上那冰凉的笑脸,咸涩的口水涂上去,女人的笑容在湿润中变得模糊。

肚子叫了一声,很轻,但在死寂的院子里像一声雷。

阿黄扭头,看见昨晚王婶送来的粥碗。

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的那层皮皱巴巴的,像老李生病后手背上的皮肤。

碗边凝着一圈米汤,干了,发白。

阿黄盯着那碗粥,喉咙动了动。

它饿,从昨天到现在,除了几口凉水,什么都没进肚。

可它没有动,也没有叫。

老李说过,“吃饭要有规矩”,碗放在哪儿,就得等在哪儿,等人来叫,才能吃。

以前老李咳嗽轻些的时候,会坐在藤椅上,敲着碗边说“阿黄,吃饭”,它才欢快地扑过去,把脸埋进碗里,吃得呼噜作响。

现在藤椅空着,敲碗边的人不在,它就不敢碰那碗粥,仿佛一动,老李就真的回不来了。

它站起来,四肢有些僵硬。

趴得太久,左后腿麻了,走起来一瘸一拐。

它慢慢挪到藤椅边,用鼻子拱了拱歪倒的椅子。

藤椅很沉,它小时候最爱钻到这椅子底下睡觉,夏天凉快,冬天又能挡风。

老李坐着的时候,脚底板就在它头顶上方晃动,有时候还会垂下一根脚趾,逗它玩。

阿黄把肩膀抵在藤椅的横杠上,用力往上顶。

一下,两下,藤椅晃了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却没能立起来。

阿黄不甘心,退后两步,助跑着撞上去。

“咚”的一声闷响,藤椅被顶得立起了一半,又重重砸回地面,扶手磕在青石板上,崩掉了一小块藤皮。

阿黄被反弹力撞得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块脱落的藤皮,然后爬过去,用舌头舔了舔断口,那里有股陈年的草木味,是老李手掌长年摩挲留下的气息。

舔干净了,它又把藤椅扶正。

这次它学乖了,先用前爪勾住扶手,把椅子往自己这边拉,让椅背靠在槐树干上,然后再用脑袋顶住横杠,慢慢发力。

藤椅终于颤巍巍地立了起来,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椅面有点歪,扶手也松垮垮的。

阿黄绕着藤椅转了两圈,用鼻子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

老李常坐的那个位置,凹陷得最深,它把脸埋进去,深深吸气。

烟草味淡了,铁锈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它记得昨天的血,那些喷在王婶袖口和地上的血点子,像梅花,也像它小时候在屠宰场边看到的那些红得发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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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4章 一叶知秋凉似水 犬影守夜人未归
第0465章 落叶满阶台,黄犬卧阶前望归人
第0466章 咳声惊碎秋阳暖
第0467章 空碗盛满月光与药香
第0468章 阿黄惶恐老李咳声忽变
第0469章 阿黄守家老李病中未归
第0470章 医院长廊尽头的那扇门
第0471章 空屋子里转动的留声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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