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住在楼下的王姨是第一个赶过来的——她的厨房窗户正对着老李家的阳台,她刚把晚饭的粥坐上火,听见动静不对,连火都没关就跑上来了。

紧接着是对门的小刘,穿着拖鞋就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电视遥控器。

两个人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老李仰面躺在藤椅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渗着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上。

一只手还攥着藤椅扶手,那根没点着的烟早就被他在痉挛中揉碎了,黄黄的烟丝散落在膝盖上。

另一只手垂在藤椅外面,无力地晃着,指尖泛着青紫色。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腿上,拼命用舌头舔他的手指。

它舔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的,像是想把那冰凉的手指舔热乎,像是想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暖醒那个忽然不说话了的人。

“快打120!”王姨喊了一声,小刘已经掏出手机了。

阿黄听不懂“120”是什么意思。

但它从王姨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和往常完全不同的焦急。

那不是“老王你做饭又糊了”的那种带着笑意的咋呼,而是从嗓子眼直直地弹出来的一声惨叫,又尖又干。

它退到墙角,看着两个邻居把老李从藤椅上扶起来,让他平躺在地上,小刘蹲在旁边,两只手交叠着按在老李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压,压得地板都在微微震动。

阿黄不知道那叫什么——很多年以后如果有人告诉它那叫心肺复苏,它也不会懂——但它看见了。

看见老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任凭小刘怎么按都不睁开眼睛。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三年前它在垃圾桶旁等妈妈回来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肚子饿得发疼,四肢冷得像泡在冰水里,脑子却异常清醒地知道——它等不到了。

它那时候等了三天,等来了老李。

现在老李也闭着眼睛不起来了,它该等谁?

阿黄不记得救护车是怎么来的。

它只记得一阵刺耳的鸣笛声从远到近,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陌生人的说话声。

它缩在藤椅下面,看着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把老李抬起来,放在一个带轮子的窄床上。

老李的手臂从床沿垂下来,手指半蜷着,像是还在找藤椅扶手。

它要跟上去。

但它冲到门口的时候,门被小刘关上了。

铁门在它鼻子前一寸的地方哐当一声合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阿黄不知道门为什么会关,它只知道老李在门外面,它也要在门外面。

它开始扒门。

用前爪疯狂地刨那扇铁门,指甲刮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漆皮被一片一片地刨下来,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板。

它一边扒一边叫,叫声从低沉的呜咽变成尖锐的哀嚎,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长,像是要把嗓子撕裂。

它的后腿蹬在地板上,每蹬一下身体就往前撞一次门,撞得咚咚响,撞得整扇门都在框里打颤。

门外面,担架在楼梯间里磕了一下,铁管碰水泥墙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脚步声远了。

鸣笛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动的,从近到远,拖着长长的尾音,拐过街角,上了大马路,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傍晚的城市噪音里。

阿黄扒累了,趴在门口,两只前爪从门缝下面伸出去,指甲劈了好几根,爪尖渗着血,在灰色的瓷砖上蹭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划痕。

但它不觉得疼。

它把鼻子塞进那条窄窄的门缝里,拼命地嗅——老李的气味还在,烟草味、铁锈味,还有搽瓷缸里剩茶的微苦。

可那气味是静止的,是从藤椅、从中装、从茶几上没拧上盖的药瓶里蒸出来的,而不是活人身上散着体温的那种。

阿黄的尾巴彻底夹进了两条后腿之间,耳朵耷拉下来贴着头皮,整个身体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缩在那扇冷冰冰的铁门前。

它没有再叫,也没有再扒,只是趴在门缝边,睁着眼睛,把鼻子死死地抵在那道缝上,对着已经没有老李脚步声的门外,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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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4章 一叶知秋凉似水 犬影守夜人未归
第0465章 落叶满阶台,黄犬卧阶前望归人
第0466章 咳声惊碎秋阳暖
第0467章 空碗盛满月光与药香
第0468章 阿黄惶恐老李咳声忽变
第0469章 阿黄守家老李病中未归
第0470章 医院长廊尽头的那扇门
第0471章 空屋子里转动的留声机
第0472章:落叶堆满旧藤椅 空守余温待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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