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最想听见的那个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

铺好叶子,它趴在藤椅底下,把下巴搁在落叶堆上。

风从藤椅的缝隙里吹进来,吹得它嘴边的白毛微微颤动。

它闭着眼睛,在脑海里翻找着老李的声音。

不是具体的哪句话,只是那个声音本身——沙哑的、慢吞吞的、带着点痰音的嗓子,叫它名字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像哼歌一样。

以前老李只要在巷口喊一声“阿黄”,它无论在院子哪个角落都会噌地窜出去,跑得耳朵贴在脑袋上,尾巴抡得像个风车。

那时候它跑得快极了,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从院子到巷口只要几秒钟。

现在它跑不动那么快了。

后腿不争气,跑两步就酸。

再说巷口也没有人喊它了。

傍晚的时候陈婶又来了。

这回不是送饭,是来给院子里的水龙头裹防冻布。

天快冷了,水管不裹上夜里结冰会把管子冻裂。

陈婶蹲在水池边上,一圈一圈地缠着黑色的防冻棉,嘴里念叨着:“这院子要不是你住着,早该收拾了。

你看看这墙皮掉的,你看看这石榴树死的,你看看这——”她回头看了一眼藤椅底下的阿黄,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陈婶旁边蹲下,看着她缠水管。

陈婶缠完了,拍拍手站起来,低头看着阿黄:“你后腿是不是不得劲?

我看你这两步路走得歪歪扭扭的。”

阿黄摇了摇尾巴,意思是没事。

“你少趴在那潮地上,寒气重。”陈婶从兜里掏出一块牛奶糖,剥了糖纸塞进阿黄嘴里,“我家小崽子吃剩的。

你尝尝,甜。”

阿黄把奶糖含在嘴里。

甜的,黏糊糊的,粘在牙上不好咽。

但它还是吃了,吃完舔了舔嘴,抬头看着陈婶。

陈婶被它看得心软,蹲下来摸着它的脑袋,声音放轻了:“今天是他生日。

你知道吗?

九月十二。”

阿黄当然不知道什么是生日,什么叫九月十二。

但它从陈婶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东西——那种语气和当年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是一样的,和巷口收破烂的老赵说“那个老头人挺好的”是一样的。

那是一种提起回不来的人时特有的声音,又轻又慢,好像怕把什么打碎了一样。

“他以前过生日可简单了,”陈婶蹲在阿黄面前,像是在对它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买二两猪头肉,打一壶散酒,坐在院子里就着花生米喝。

我要是碰见了,就说一句‘李叔生日快乐’,他就笑,说‘过啥生日,又老一岁’。

他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跟核桃皮似的。”

阿黄静静地听着。

它听不懂话,但它听懂了“老李”两个字。

陈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会和别的时候不一样——会轻,会柔,会带着一点往下坠的尾音。

它每次听到这两个字,耳朵都会不自觉地转动,像雷达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信号。

“他走那年六十五,”陈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要是活到现在,该七十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陈婶,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陈婶叹了口气,弯腰把那块碎了的石榴树枯枝往墙角踢了踢,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阿黄又趴回了藤椅底下,把脑袋搁在落叶堆上,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

“傻狗。”陈婶红着眼眶嘟囔了一句,关上了院门。

夜风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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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393章 雪落无声,归途有痕
第0394章 它听懂了咳嗽里的不安
第0395章 它在空屋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第0396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第0397章 巷子深处的旧光景
第0398章 冬日阳光像一块褪了色的旧棉布
第0399章 雪落无声
第0400章 咳嗽声里的冬天
第0401章 雪地上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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