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是真的黄了。

阿黄从来没见过这么扎眼的颜色。

那黄不像梧桐叶枯朽的黄,不是窝头蒸熟时的黄,也不是老李那件旧军装洗到发白的黄。

银杏的黄是透亮的,干净的,像有人把秋天的太阳捣碎了,一点一点抹在每一片扇子似的叶子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风过时,那些小扇子便簌簌地摇晃,发出干燥而温柔的声响,像是许多只手在轻轻鼓掌。

老李坐在桥头的长椅上,喘了很久的气才把后背靠稳。

从家走到这里,不过七八百步。

阿黄在心裡数过——它不会数数,但它知道这段路需要经过二十九棵梧桐树、三个垃圾桶、一根歪了半边的电线杆,然后上桥,在第三根栏杆处停下来。

以往这段路老李一口气就能走完,还会在桥头点一根烟,眯着眼看河水,跟阿黄说“你李爷爷当年扛两百斤的水泥,一口气上五楼”。

现在走到一半,老李就要停下来,扶着那根歪电线杆,胸口起伏得像一只破旧的风箱。

阿黄在长椅边转了两圈,选了个能晒到太阳又不挡路的位置,蜷成一个松散的圆。

它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耳朵却一直竖着,像两片小小的雷达,捕捉着老李每一声呼吸的动静。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天空是一种洗过般的淡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移着,像河里漂过的泡沫。

护城河的水比夏天时浅了些,露出两岸灰绿色的石阶。

水面上浮着落叶,偶尔有一两条小鱼探出嘴来啄一下,又倏地钻回深处。

对岸有人在晒被子,一床大红花被面搭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一只正在呼吸的巨大蝴蝶。

“银杏一年比一年黄得早了。”

老李忽然开口。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黄歪过头看他,发现他没有看银杏,而是在看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掌。

那双曾经握过扳手、扛过水泥、砌过墙的手,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肤覆在骨节上,手背上浮起蚯蚓般蜿蜒的青筋。

“我记得去年是十一月才黄的,”老李把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今年十月底就这样了。

今年的冬天,怕是要冷。”

阿黄不懂日历,不懂节气,但它听得懂老李语气里那种淡淡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冬天早晨河面上浮起的雾气,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渗进骨头缝里。

它站起来,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

老李的手自然而然落在它头顶,指腹摩挲着它额头上那块淡色的毛——那是阿黄小时候跟别的流浪狗打架留下的疤,如今早已不疼了,只留下一小片长不出毛的皮肤,光滑得像块旧绸缎。

“你这条傻狗。”老李说。

阿黄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摇了摇。

阳光渐渐升高,把桥头的影子缩短成矮矮的一团。

老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掰碎的馒头干。

那是今天早上吃剩的馒头,老李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摊在窗台上晒了一上午,晒得又干又脆。

他捏了一小把,撒在脚边。

阿黄没有立刻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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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356章 雪落无声
第0357章 秋夜的咳嗽声格外长
第0358章 护城河边的最后约定
第0359章 秋风里的旧毛线
第0360章 桥头的银杏黄了
第0361章 藤椅下的落叶堆
第0362章 空屋余温与未散魂
第0363章 藤椅下永远少了一片叶子
第0364章 空碗里添了第十七次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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