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老李脸上,阿黄看到他两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像两座被风蚀透了的石头山,突兀地耸在脸上。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全是花白的胡茬。

他老了。

不是今年才老的——是今年一下子老的。

以前的白头发藏在黑头发里,不注意看不到,现在全白了,白得像窗户外面的雪。

他想起巷口王婶前天来送饺子的时候,站在门口和老李说了几句话,走的时候阿黄送她到巷口,听到她对着隔壁的刘奶奶叹了口气,说了几个字——“快了。”阿黄不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但它看到王婶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咳。

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他勉强撑着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对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一个用橡皮筋扎着的塑料袋,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几百块现金——那是他所有的积蓄,连零带整加起来不到三千块。

他把银行卡和现金放在枕头边上,从床头柜上摸了一支铅笔和一张烟盒纸,就着月光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烟盒纸压在银行卡下面。

阿黄不知道那纸上写的什么字,它只看到老李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手抖得铅笔尖把纸戳破了。

第二天早上,老李难得地精神了一些。

他早早起了床,给阿黄煮了满满一锅肉粥,肉放得比平时多,多到阿黄吃到最后还剩了几块。

吃完饭,老李拿出阿黄的狗绳,给它套上,弯腰系扣子的时候咳了两次,但他坚持着把扣子系好,然后扶着墙站起来,对阿黄说:“走,今天带你去看河。”

那天阳光很好,雪停了,护城河边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老李走得很慢,在每一处曾经歇过的电线杆旁都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靠着,而是直直地站着,手放在阿黄头上,眯着眼睛看远处,好像要把这些画面深深地刻进眼睛里。

他们走到了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老李在树下站了很久。

他用手摸了摸树皮上那个被他按了无数次的凹痕——那是他每次在树下抽完烟,会把烟头掐灭后按在树干上,久而久之按出来的一个小坑。

他把手指伸进那个凹痕里,转了转,然后低头对阿黄笑了一下。

“这棵树比我还老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棵树告别,“阿黄,以后我不能带你来了。

你要自己来,自己沿着河边走,走到这棵树下,就当是替我走过一回了。”

阿黄的尾巴慢慢地垂了下来。

它听到老李说“以后不能带你来了”,它不懂为什么以后不能来,但它看到了老李眼睛里的东西——那种看照片时偶尔会出现的、湿漉漉的光。

那天回家之后,老李在藤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烤红薯,没有听收音机,没有翻那张旧照片。

他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摸着阿黄的背,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一直到天黑。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老李的鞋面上,能感觉到老李脚趾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想踢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救护车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月后的半夜。

阿黄被刺耳的鸣笛声惊醒,看到家里涌进来好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把老李抬上了一张带轮子的床。

老李的脸白得像窗外的月光,嘴唇发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阿黄想冲过去,被邻居刘奶奶一把抱住了。

它在刘奶奶怀里拼命挣扎,爪子在空中乱刨,喉咙里发出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老李被推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睁开了眼睛,朝它的方向偏了偏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阿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鸣笛声太响了,太刺耳了,像一把刀把整个夜晚劈成了两半。

后来阿黄安静下来,它记得老李最后看它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害怕的眼神,也不是痛苦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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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3章 旧照片 深秋雨已经连着下了四天
第0334章 河边记事雨停了整整两天
第0335章 藤椅上的秋天
第0336章 冬日的暖炉
第0337章 烟草味
第0338章 护城河的风
第0339章 咳嗽声是家里最响的动静
第0339章 咳嗽声比闹钟更早醒来
第0340章 落叶的仪式,秋天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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