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霜降那天,昆明下了第一场寒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沙沙响,像谁在屋檐上撒了一把碎石子。

阿黄趴在窝里,耳朵竖着,听雨声,听老李的咳嗽声,听钟摆在客厅里嘀嗒嘀嗒地走。

老李的咳嗽又重了。

不是秋天那种从深处翻上来的咳,是贴着喉咙的、嘶哑的咳,咳起来像破风箱在拉,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有时候咳到一半,突然没声了,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阿黄就从窝里爬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用爪子扒门。

一下,两下,轻轻的,怕惊着老李,又怕老李听不见。

门开了,老李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弯着腰还在喘。

他穿着厚厚的毛衣,是那种暗红色的、起了很多毛球的旧毛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里面白色的秋衣。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是青灰色的,眼窝陷得很深。

“没事……”老李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去睡,阿黄。”

阿黄没动。

它仰头看着老李,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撑着膝盖的手,那手上的关节凸出来,像老树的节。

它就往前凑了凑,用鼻子碰碰老李的手背,凉的,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老李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发出“咯哒”一声。

他伸出手,想摸阿黄的头,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落下了,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啊……”老李笑了,笑容在灰白的脸上很淡,像水里化开的墨,“比人还操心。”

阿黄摇摇尾巴,尾巴扫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它舔舔老李的手,一下,两下,舔得很认真,很仔细,像要把那手上的凉气舔走,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舔走。

那味道越来越浓了。

不是药味,药味是苦的,是阿黄不喜欢的。

这味道更深,更沉,像潮湿的泥土,像放久了的木头,像……像很久以前,阿黄在垃圾堆边闻到的、一只死老鼠的味道。

阿黄不懂那是什么,但它本能地怕。

每次闻到,它就会凑得更近些,舔得更勤些,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味道盖过去,就能让老李身上重新散发出那种熟悉的、让它安心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肥皂的清香。

可那味道盖不住。

就像这场雨,细细密密的,看起来不大,却能湿透衣裳,能渗进墙缝,能让整个屋子都泛着一股潮气。

二

家里的药盒又多了一个。

不是原来那个白色的、会“滴滴”响的盒子,是另一个,蓝色的,上面有看不懂的字。

老李每天要吃两次,早晚各一次,每次要吃好几颗,各种颜色的都有,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把彩色的石子。

阿黄蹲在旁边看,看老李用那双粗糙的手,一颗一颗地数,数好了,放在手心,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

有时候会卡住,老李就皱起眉,捶捶胸口,又灌一大口水,才把那些石子一样的药片冲下去。

吃完药,老李会坐一会儿,闭着眼,喘气。

阿黄就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拖鞋上,听着那喘息声,一下,一下,很重,很慢,像拉风箱。

然后老李会睁开眼,看着窗外,看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玻璃上爬满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像眼泪。

“又下雨了。”老李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阿黄抬起头,看看窗外,又看看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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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274章 药与梦
第0275章 藤椅摇晃,阿黄舔舐老李的皱纹
第0276章 阿黄学会为老李叼来热水袋
第277章 秋深的声音,阿黄记得
第0278章 药味渐浓的冬
第0279章 苦药入喉秋叶落 老狗蹭膝咳声沉
第0280章 毛衣针与旧毛线
第0281章 落叶、藤椅与漫长的等待
第0282章 冬夜炉火与未织完的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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