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黄昏,戈壁走到了尽头。

没有过渡,没有预兆。

盐壳荒原在最后一刻还是一片死灰色的平坦,马蹄踩下去依旧是咔嚓的碎响。

然后忽然间,地面变软了——不是沙,是土。

深褐色的土,土里混着草根,草根是活的,拨开表层能看到极细极淡的绿色。

马千里在最前面勒住了马,弯下腰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回头看向萧烬。

“殿下。

是草原。”

北境草原不是绿的。

时值腊月,草色枯黄,但草还在——不是戈壁里那种一碰就碎的骆驼刺,是真正的牧草,枯而不死,根扎得极深。

草原上散落着一些低矮的石砌畜栏,有些已经废弃了,有些还能看见新鲜的羊粪。

马千里对照着齐铁的路线图,找到了第一个坐标点——一座半塌的石砌畜栏,栏门朝南,门楣上钉着一块铁牌,铁牌上刻着三把镰刀。

畜栏后面的地窖入口用干草盖着,拨开干草,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石洞。

洞内很暗,但墙壁上长着零星的灭烬苔,淡绿的荧光照着几只木箱和一笼信鸽。

信鸽的脚环上刻着白烛会的标记——一支倒置的白烛。

萧烬在地窖里坐了整整两天。

不是休息,是等。

信鸽从草原联络站飞出去,飞往西域马家、东海虞港、南疆密林、北境冰川——每一封信的内容都一样:太孙萧烬有令,各地副鼎由白烛会分舵自行摧毁,不再等候太孙亲至。

毁鼎方法已随信附上:以碎铜片置鼎口,以萧家血脉之血滴入。

碎铜片由东海虞衡统一供应——虞家商号在各地的分号都有储备,那是三百年来虞家从沉枷江底捞出来的末帝血纹碎铜,每一片都能中和一尊副鼎的血纹。

萧家血脉的血,萧烬自己出。

他在离开铁壁关之前割了左腕,接了整整十二只小瓷瓶的血,每只瓷瓶封了口,贴上白蜡封条,随信鸽路线分送各地。

十二只瓷瓶,够毁六尊副鼎——每尊需要两只瓷瓶的量,因为齐铁在矿洞里说过,不是一滴,是一碗。

他自己留在体内的血足够维持生命,碎铜片的红光加速了伤口愈合,左腕上那道新疤已经变成了淡粉色。

“殿下。”马千里在地窖口蹲着,手里拿着一卷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虞衡的回信到了。

东海副鼎已于腊月十二毁去——虞衡亲自带人潜到海底,用铁链把鼎从礁石上拖了上来,吊在虞家商号的铁码头上,当着所有归港商船的面砸碎了。

他说他在鼎碎的那一刻让人敲了虞港所有的铁钟,钟声传到海上三十里。

他说他等了六十年,不差这几下钟声。”

“西域呢?”

“西域马家的回信还没到。

但马千里今早收到了马家玄甲军旧部的密信——西域副鼎埋在沙漠深处的废弃戍堡里,马家的人已经找到了位置,只等殿下的血瓶送到就动手。”马千里将信纸翻到下一页,“南疆分舵的回信也到了。

南疆副鼎被树根缠成了茧,分舵的人手不足,但谢石从西陵派了二十名前朝遗民去支援。

北境冰川的分舵没有回信——信鸽可能冻死了。”

萧烬接过信纸,借着灭烬苔的荧光扫了一眼。

虞衡的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占满了整张纸,但最后一段只有一行字:“草民毁鼎时,鼎中涌出一缕极淡的白气,升空后向南飘去,不知何物。”

向南。

烬京的方向。

副鼎碎裂时涌出的白气,不是烬气——烬气是蓝的。

白气是历代帝王被抽走的寿命中残存的那一缕意识,它们被锁在副鼎里三百年,鼎碎之后被主鼎吸回去。

吸回主鼎,就是吸回苍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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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二十一章 返航
第二十二章 出走
第二十三章 铁壁关
第二十四章 戈壁
第二十五章 草原
第二十六章 南下
第二十七章 水门
第二十八章 白烛
第二十九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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