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那只琉璃瓶,忽然轻声笑了。

笑完之后,她把软木塞重新塞好,把瓶子小心地放进诊案下面的小格子里,和其他瓶瓶罐罐搁在一起。

她做完这些之后,抬起头望着窗外。

冬日的天很短,傍晚的暮色已经从窗户外面渗进来了,灰蓝灰蓝的,带着一点快要入夜的冷。

她想起自己今天在西市看见的那些胡商。

其中有一个从大宛来的、头发卷曲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羊皮袄子,站在一个香料摊子前面,正用笨拙的汉话跟摊主争论着胡椒的价格。

他的鼻梁很高,皮肤是那种长期在烈日下劳作的人特有的蜜棕色,眼角有几条被风沙刻出来的细纹,可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弯的,让人莫名觉得亲切。

秋苹路过他的时候,他正把一小袋胡椒举到鼻子底下闻,闻完之后满意地眯起眼,把袋子揣进怀里,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只小皮囊——那皮囊里大概也装着葡萄酒,和秋苹袖袋里那瓶一样,从大宛一路颠沛过来的。

那些胡商会在长安住下来吗?

秋苹想。

他们会在这座城里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吗?

他们的孩子会在西市的巷子里学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长大后也许不再记得大宛的葡萄架和安息的落日。

可那些葡萄酒的酿法会传下来,传进长安城的地窖里,传进那些私酿的陶缸里,一代一代地微调着、改良着,最后变成两千年后她跟朋友们围坐在木桌旁喝的那种味道。

秋苹站起来,走到炭火盆边添了几块炭。

火苗舔着新炭的棱角,发出轻微的哔剥声,暖意从盆里蓬蓬地涌出来,把屋里的寒气又驱散了几分。

她搓了搓手,听见外面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一个汉人老妇在跟一个胡商比划着什么,老妇的声音很大,带着关中腔特有的爽利:“不是这个!

我是说那个!

发黄的!

晒干了的!

你听不懂人话呀?

“胡商的声音低而急,卷着舌在道歉,两人鸡同鸭讲了一阵,最后大概是老妇放弃了,哼了一声走开了。

秋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了弯。

她走回诊案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卷帛书和一支墨笔,蘸了蘸墨,慢慢地在帛上写了一行字:“元狩三年冬,西市胡商多。

大宛人来者,携葡萄酒。

味酸涩微甘,饮之腹暖。

余尝一小瓶,想两千年后,人亦饮此物。

世事迁移,酒味不改,亦奇矣。

“

她写完之后,把帛书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扎好,放进诊案底层一只上了锁的木匣子里。

那木匣子她已经存了好些东西了——一枚青白色的玉环、一块干饼的碎屑、一撮从甘泉宫外带回来的泥土、还有一卷又一卷写了字的帛书和竹简。

她不知道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以后会去哪里,也许会被时间吞没,变成尘土和灰烬;也许会在某个遥远的、她看不见的角落里被人翻出来,那人看着帛书上“元狩三年“那几个字,会觉得那些字和她之间的距离,比她此刻和大宛之间的距离还要远。

可那些字存在过,那些东西存在过。

那枚玉环曾被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握在手里,从匈奴单于的帐篷里顺手牵羊拿出来;那块干饼曾被一个缺了门牙的匈奴孩子咬过一口,他咧嘴笑的时候嘴角沾着一粒芝麻;这撮泥土曾长着焉支山的草,被匈奴人的马蹄和汉人的马蹄先后踏过。

而这只琉璃瓶里的葡萄酒,曾是大宛葡萄架上的一颗果实,被摘下来、碾碎、发酵,装进皮囊,走过两千里的风沙,最后落在她舌尖上。

这一切都是真的。

秋苹把木匣子的锁扣好,钥匙贴身收进衣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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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河西征途
第59章 河西捷报
第60章 浑邪王降汉
第61章 武帝的踌躇
第62章 长安的胡人
第63章 秋苹的桃林
第64章 盐铁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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