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诗经·小雅》里的《采薇》,她小时候背过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那首歌是汉人自己唱给出征的战士的,调子一样的苍凉,一样的在骨子里渗着血和泪。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所有的胜利背后都有代价,所有的欢歌背后都有悲歌。

只是胜利者的欢歌被写进了史书,代代传唱,而失败者的悲歌被风吹散了,落在焉支山的荒草间,等了两千年才被后来的人捡起来,放在课堂上的PPT里给学生们看。

而她的位置,偏偏夹在两者中间。

她既看见了长安城的欢呼,也听见了焉支山的哭声;她既站在汉人这边为霍去病的捷报而笑,又忍不住想起那两行匈奴悲歌而喉头发紧。

她没有立场去评判对错,她只是一个在时间的长河里恰好站在了这个节点上的、渺小的、什么都不能改变的人。

秋苹走回东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暑气消了一些,风里带着傍晚才有的那种凉意。

她推开药房的门,走进去,看见窗台上那盏长明灯还亮着。

铜质的灯盏里清油已经少了小半截,灯芯上顶着一朵豆大的火焰,在傍晚的光线里跳动着,把整间屋子映出温暖的光晕。

她走到窗台前,从旁边的小罐里舀了一勺清油添进灯盏里,又把灯芯往上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然后她站在窗台前,望着那盏灯,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对那盏灯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冠军侯,你今日在河西,可听见了匈奴人的歌?

“

窗外有晚风吹进来,灯焰歪了歪,又正了。

秋苹伸手护住那点火,继续低低地说:“他们唱'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你夺了他们的山,他们以后没有胭脂花了。

可他们的歌也传下来了,传了两千年,传到了很远的、你不知道的地方。

将来会有人替他们记住那首歌,也会有人替你记住你的捷报。

你们的名字都会被记住。

匈奴人的焉支山和你霍去病的祭天金人,都会被刻在同一本书里,同一页纸的正面和背面。

“

她停了一下,手指轻轻碰了碰灯盏的边缘。

铜质的灯盏被火焰烤得微微温热,触感光滑而实在。

“你赢了,赢得堂堂正正。

十九岁,一万骑兵,六天踏平五个王国——这些事往后两千年都不会有人忘。

可匈奴人哭的时候,也有人在替他们记着。

你介不介意?

“

灯焰跳了跳,像是应了她一句什么。

秋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而温柔的东西。

她收回手,转身走到案前坐下,把桌上那卷还没整理完的《尚书》拿过来翻开。

竹简上墨迹清晰的隶书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那些字端严方正,每一个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可她知道字缝里藏着多少没说出来的东西——喜悦,眼泪,汗,血,还有被风吹散的歌声。

她低下头,开始把散落的简片重新编起来。

窗台上的长明灯在她身后亮着,橘黄的光把她伏案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外面有夜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和夏虫细细的鸣声。

长安城还在为白天的捷报沸腾着,远处的朱雀大街上隐约传来零星的欢呼和笑声,隔着重重宫墙传到这里时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嗡鸣。

秋苹编着竹简,耳朵里听见那嗡鸣,心里却响着另一首歌。

那歌声苍凉而悠远,像是从焉支山的荒草间被风吹起来,穿过河西走廊,穿过关中的平原,穿过长安城的重重宫墙,落在她耳边。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哼出了那两句:“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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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55章 太学设立
第56章 霍去病登场
第57章 秋苹与霍去病
第58章 河西征途
第59章 河西捷报
第60章 浑邪王降汉
第61章 武帝的踌躇
第62章 长安的胡人
第63章 秋苹的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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