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看向秋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像极了祖母心疼孙子时的神色,“你既是医者,多看着他些身子。

他那个头痛,老身知道根子在哪。

他肩上压的东西太重了,他又不肯放下来给别人分担。

你若不嫌麻烦——若他肯听你的——你隔三差五地替他按按,让他那一口气别绷得太紧。

他要是哪日又不肯歇了,你只管跟他说,是'祖母让你来的'。

他那个性子,旁人的话不一定听,老身的话他总还肯听几句。

“

秋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这一刻她感受的分量,甚至比方才接受那套金针时还要沉。

窦太皇太后这番话背后意味着的信任,远远超出了寻常的“给你个赏赐“——她把自己最在意的孙儿的安康交到了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民间女医手里。

那不是随口一说,那是一个活过了四朝更迭的老妇人,在用她最后的年岁里积蓄下来的、最珍贵的情感做一件托付。

秋苹郑重地弯下腰去,这一次她行的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额头几乎触及手背。

“太皇太后放心,“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地、用力地锚定在了原处,“民女虽位卑言轻,但只要陛下的头痛还在一日,民女便尽心一日。

若陛下不肯歇,民女便劝他歇;若陛下用药不慎,民女便替他斟酌。

这是民女分内之事,更是太皇太后今日这番叮嘱的分量,民女不敢忘。

“

窦太皇太后看着她深深弯下去的那个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移了一道斜影进来,落在秋苹的脊背上,在青灰色的深衣上投下一道暖融融的亮痕。

老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说了,便只轻轻“嗯“了一声,像一个人在内心深处确认了一件经过长久掂量之后终于定了下来的事。

朱衣女官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只长约两尺、宽约半尺的檀木匣子,匣面刻着卷草纹,边角包着铜皮,铜面上錾着极细的缠枝莲花。

她在案前站定,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排九根细长的金针,从最粗的镵针到最细的毫针,依次排列在深蓝色的绒布衬底上,每一根都细细地打磨过,针身均匀挺直,针尖锐利而圆润,在从窗格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而沉静的、金色的光。

九根针像九枚被妥善安放的琴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片深蓝色的绒布上,等着被某个人的手拿起来。

秋苹伸手去接那只匣子时,她的指尖极轻地、几乎没有重量地触了一下匣面的刻纹。

檀木的纹理温润而细密,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她双手接过匣子,感觉那重量沉沉的,压在掌心是一种安心的、实在的份量。

九根金针隔着一层薄薄的绒布,把属于它们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在那只匣子的每一寸面积上。

“谢太皇太后赐针。

“秋苹抱着那只檀木匣子,再次深深福了一礼。

窦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像赶一只飞累了停在她膝头的蝴蝶一样,动作里有疲惫也有慈祥:“去罢。

记得每五日来给老身号脉。

也记得……去看皇帝。

“

秋苹退出偏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抱着那只檀木匣子穿过长乐宫的回廊,廊檐上悬着的铜铃在晚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无数粒细小的冰珠在互相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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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宫闱旧事
第17章 春兰的提醒
第18章 窦太后的传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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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建元旧臣
第21章 帝王与医女的长夜
第22章 未说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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