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入宫是在五日之后。

四月的长安城已经彻底褪去了早春的薄寒,日头升高了许多,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带着一种将夏未夏的、慵懒而明亮的温意。

秋苹换了身新做的月白色深衣,袖口收得窄窄的方便施诊,腰间系一条浅青色的带子,发髻用一根沈翁留下的旧银簪绾着——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银质已经微微发乌了,但雕工极精细,是她如今最体面的一件首饰。

她提着药箱从医庐出来的时候,巷口那辆马车已经候着了,依然是那两匹枣红马、那个腰板笔直的驭手,只是这一回车帘换成了青灰色的,比上回的暗青色浅了一度,看着也轻快些。

马车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过东市、绕过朱雀阙,在宫门前停下来。

秋苹照旧下车步行,跟着那位墨绿深衣的内官穿过永巷。

这一回她走得不那么紧张了,脚步比上次稳当,目光也敢左右看看了。

永巷两侧的高墙上爬着新绿的藤蔓,有些地方开着细碎的、淡紫色的野花,从墙头垂下来,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着。

砖缝里探出几茎青草,嫩嫩的,沾着露水的痕迹。

秋苹的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规律的、清浅的声响,在两侧高墙之间回荡着,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厅堂里独自走路时的脚步回声。

她正走着,前面拐角处忽然转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来。

那人走得慢,慢到几乎是在挪,背弓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宫衣,裙裾几乎拖到地上,被砖缝里的尘土蹭得灰扑扑的。

她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几枝修剪下来的枯枝,大约是哪个宫苑里收拾出来的残花败叶。

她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前走,正好跟秋苹走了一个对面。

墨绿深衣的内官微微侧身避让了一下,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秋苹,浑浊的目光在秋苹身上停了一停。

秋苹这才看清她的脸——那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从额心到眼角到嘴角,密密地交织着,每一道纹路都写着风霜的痕迹。

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在脑后绾成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

嘴唇干瘪着,唇色极淡,几乎跟脸色融成了一片。

但她的眼睛还算清亮,没有那么浑浊,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仿佛什么都看透了的打量。

那宫人朝秋苹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秋苹手提的药箱上,忽然停住了。

她伸出那只布满了褐色老年斑的手,枯瘦的手指颤颤地指了指药箱,开口时声音又哑又碎,像一片干透了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地响:“你是……医者?

给宫里哪个贵人看病的?

“

秋苹停住脚步,弯了弯腰:“老人家好,我是西坊医庐的沈秋苹,奉旨入宫替陛下看诊的。

“

那老人一听“奉旨入宫“四个字,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水面上忽然被风吹开的浮萍露出底下一道清澈的纹路。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伸手轻轻拉了拉秋苹的袖口,那力道极轻,几乎感受不到,但秋苹停下来了。

她抬头看了墨绿深衣的内官一眼,那人微微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愿意耽搁,但也没有强行催她,只站在几步开外等着,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姑娘,你年轻,刚入宫,不知道这宫里的深浅。

“老人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从一口枯井深处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一股子久不见天日的潮气,“你来的这座宫,不干净的。

底下埋着人的骨头呢……“

秋苹心里微微一凛。

她低头看着老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从那脸上的神情里读出了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急于倾吐的东西。

那种东西是危险的——她隐隐知道——但她也知道,一个在宫里活到了满头白发的人,若没有什么深埋了多年的心事,是不会在永巷里拉住一个陌生女医说这样的话的。

“老人家,“秋苹轻声说,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像在医庐里哄一个受了惊吓的老病患一样,“您说的是什么骨头?

“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12章 初见刘彻
第13章 头疾之诊
第14章 武帝的试探
第15章 一句失言
第16章 宫闱旧事
第17章 春兰的提醒
第18章 窦太后的传召
第19章 窦太后的嘱托
第20章 建元旧臣

风雨长安路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免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杜沐泽的小说进行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