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子呢?

“秋苹问。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些宫闱旧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她管不住自己的嘴。

那些她读过无数遍的史料此刻变成了一团有温度的、会呼吸的东西在她面前翻涌着,她想知道那个在史书上被“贬为临江王“、“坐侵庙壖垣为宫“、“自杀“几笔带过的年轻人,在这座宫城里曾留下过什么痕迹。

老人的目光看向远处,看向永巷尽头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只剩下窄窄一角的天空。

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秋苹几乎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太子……刘荣被废那年才不过二十出头。

他走的时候是从东宫那边押出去的,我们这些在永巷当差的都看见了。

他穿着囚衣,没有戴冠,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痕。

他走到永巷中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回头往栗姬娘娘的寝殿方向看了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被押送的卫士推了一下,他才继续往前走。

后来他在临江住了没多久,就被带回来了,说是他侵占宗庙土地——可那点地能值什么?

不过是……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最后他在狱中……“

她没有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出来,但那四个字悬浮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柄悬着的刀。

“自杀“——史书上记着的,清清楚楚,一条人命,两个字,一笔带过。

秋苹闭上了眼。

她站在元光二年的永巷里,面对着这个白发苍苍的、从景帝年间活到了今天的老人,忽然觉得那些被她当成吃饭本事的史学训练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她可以引经据典地分析废太子事件的政治动因、权力博弈和制度背景,写出一篇让导师赞不绝口的论文,可她此刻真正站在了那件事发生过的土地上,听着一个亲历者的诉说,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分析有多么远离真实。

历史是活的。

那些被写进竹简和帛书里的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有一个像栗姬那样抱着白猫坐在窗台底下直到最后一口气的人,有一个像刘荣那样在临江的囚室里独自走完最后一段路的年轻人。

他们的痛苦在史书上只剩下几个字的篇幅,可那痛苦本身是浓烈的、漫长的、浸透了日日夜夜的。

秋苹睁开眼,握着老人手腕的手指微微加了一点力。

“老人家,“她说,“您跟我说的这些,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您放心。

“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那层湿润的光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

她松开了攥着秋苹袖口的手,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拢在身前。

她的目光从秋苹脸上移开,看向永巷的深处,仿佛在看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去,挎着那只竹篮,继续沿着永巷佝偻着腰慢慢往前走,走得很慢,慢到秋苹看着她的背影从巷口拐角处消失的时候,几乎以为时间在她身上是另一种流动的方式。

墨绿深衣的内官等她这一耽搁等得有些急了,但面上依然没有显露,只是朝秋苹微微欠了欠身:“沈大夫,该走了,陛下还在等着。

“秋苹应了一声,跟上了他的脚步。

她在走出几步之后下意识地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永巷——穿堂的风把地上的几片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放下,藤蔓上的紫色小花还在微微摇晃着,刚才那个佝偻的背影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可秋苹知道她确实来过,她方才说过的那番话像针一样扎进了秋苹的记忆里,刺得生疼。

她走完了永巷的剩余那段路,在宣室殿门口重新整了整衣襟,把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压进心底深处,让自己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稳妥的女医。

殿门推开的时候,刘彻正坐在案后等着她,案上照例摊着几卷文书,他的姿态跟上回差不多,只是眉心的纹路比上回浅了一些,大约是她那套推拿手法在持续的效应。

秋苹行礼、净手、站到他身后,拇指重新落在他两侧的风池和太阳穴上。

她的手指依然稳定、精准、力道均匀,像一台校准好了的器械在按照既定的节奏运行。

但她的心里一直响着那个老人沙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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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12章 初见刘彻
第13章 头疾之诊
第14章 武帝的试探
第15章 一句失言
第16章 宫闱旧事
第17章 春兰的提醒
第18章 窦太后的传召
第19章 窦太后的嘱托
第20章 建元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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