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南,武陵郡治,临沅。

时间已经入夏,总督行辕宽敞的庭院里,几株上了年头的古槐在烈日下蔫头耷脑,连一片叶子都懒得动弹。

书房内,陈婉正伏案批改着一份长沙那边加急送来的折子。

她如今,已有九个月的身孕了。

原本那个身姿轻盈、曲线婀娜的世家千金,此刻整个人竟是显得有些沉重和臃肿起来。

那件紫色的宽袖常服,是绣娘们特意选了最轻薄透气的苏绣纺出来的,可穿在身上,还是没能完全笼住那高高隆起的腹部轮廓。

为了让她能坐得舒服些,书案后的圈椅上,也足足垫了三层软垫,腰后还塞着一个鹅绒填充的引枕。

可即便如此精细地伺候着,坐得久了,那种腰椎深处蔓延开来的酸楚和坠痛,依旧让她的眉头时不时蹙起,不得不放下笔,用手托着腹底,缓上好一会儿。

其实,作为如今统辖四郡的荆南总督,她本应在这行辕的正堂之上,升堂断案、坐镇中枢。

就像之前的萧平那样,每日端坐,接见各郡县赶来述职的属官,裁决那些动辄牵涉数万人身家性命的军政要务,用雷霆手腕将荆南四郡压得毫无波澜。

但陈婉自从走马上任后,就选了一条和萧平截然不同的路子。

大乾的官制本就已经足够完整绵密,每郡各有太守坐镇,各县亦有县令、县丞、主簿等层层叠叠的官僚体系。

总督这个官职,说到底,本就是顾怀在太守之上、刺史之外,为了让萧平放手施为而凭空生造出来的一个位置。

萧平坐镇临沅时,习惯于大权独揽,事无巨细,皆决于己--从各县田亩的清丈进度,到河渠水利的修缮拨款;从地方宗族之间的械斗冲突,到盐铁农具的平价调拨,他全都要亲自过问,亲自批复。

他确实是能者多劳,也确实凭着一己之力,将荆南四郡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情况打理得服服帖帖。

但陈婉不同。

她很清楚自己和萧平的能力差异,也清楚顾怀将这荆南总督的位置交到自己手上,到底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她接手荆南的时候,萧平已经把底子打得很扎实了,《恤民令》已经推行到了最基层的乡野,百年宗族的特权被剥夺,保甲制度在各村落建立起来,各县的官吏经过那大半年的磨合,也已经熟悉了襄阳府衙统治下新的行政逻辑。

再不需要她提着刀去威逼谁,只需要在稳固地方这个大方向上,做些春风化雨的改动与修补就好。

比如,在萧平之前近乎酷烈的镇压下,适当地施加怀柔。

给那些已经被打断了脊梁,乖乖交出田产和隐匿人口的地方乡绅一些台阶下,用修路、通商的利益,让他们多少对荆襄产生些归属感。

再比如,将夫君心心念念的那个“巾帼互助署”--也就是底下人渐渐习惯称呼的“妇联”,从临沅这一座城池,缓慢推广到四郡的每一个县城、每一个集镇,去真正庇护那些像当初那个带着女儿居住荒野的慧娘一样在旧礼教中挣扎求生的苦命女子。

又比如,在这青黄不接的六月,在夏粮征收与粮草调拨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饿着前线打仗的兵,也不逼死分到田地、还在喘息的民。

至于那些细致入微的琐事?

不需要她去管。

临沅太守能照章办事的,她从不越俎代庖;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快马送来的请示折子,她也只批复指导意见,具体的执行与手段,全权放手交给各郡太守去头疼。

这样一来,她不必每日端坐在前厅正堂上忍受煎熬,也不必事必躬亲地去过问每一桩政务,这总督当得,倒也算得上游刃有余。

当然,她选择退居内宅,垂帘理政,还有一个无法向外人道明的原因。

她毕竟,怀了身孕。

这件事,她从那日大夫号出喜脉后,就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先瞒住。

倒不是怕丢了这总督的位置,或者荆南地方宗族借机生事,小人暗算之类。

虽然堂堂割据诸侯有了嫡出的子嗣,按理说,一旦确诊,就该立刻昭告八郡,普天同庆,让荆襄治下的数百万军民都沾沾喜气。

甚至于,在政治上,这更是能安定人心,让那些在暗地里还在首鼠两端、观望局势的宗族和士绅们好好看清楚,这荆襄的庞大基业,已经后继有人了!

那个在乱世里乘风而起的年轻诸侯,不再是无根之木,他的统治将随着血脉的延续而开始稳定!

--但这些政治上的考量终究被陈婉压了下去。

她很清楚,伐蜀放在乱世,那便是灭国之战,在如此大势面前,顾怀作为荆州牧,容不得半点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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