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抬头,往塬上看。

刘洋穿西装,擦得发亮,皮鞋踩在红泥里,留下清晰的鞋印,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站在老槐树下,往这边看,看见顾明远看他,他抬了抬文件夹,像是示威。

顾明远没理他,低头继续剪片子。

他把之前的素材挨个拖到时间轴上,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只有环境音:河面的浪头声,老周的咳嗽声,老船夫烟袋锅蹭石头的声音,风刮过草穗子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采沙船的“突突”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任何配乐都真实,都是黄河的声音,都是他欠的债的声音。

他剪到005_鸟的划痕的时候,停了下。

那只河鹨的翅膀擦过水面的亮痕,在屏幕里闪了一下,和苏眠微博封面上的红泥印子一个颜色。

他想起老周说的,这种鸟不回头,回头就掉队,就掉进河里。

他现在也是,不能回头,回头就是当年的“高级灰”,就是赵鹏程的局,就是刘教授的伪善,就是自己欠的债。

他把这段划痕的时长拉长了两秒,让亮痕在屏幕里多留一会儿,像刻在脑子里的痕迹,像苏眠说的“河不能假”的痕迹。

S的短信进来,还是那个关机的号码,只有四个字:“别怕,我在。”后面附了张照片,是苏眠在老槐树洞里的背影,她蹲在那里,手里拿着半本《倦鸟知返》,撕剩下的那半本,封面上沾着红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朵上的银耳钉,是当年顾明远在黄河边的小摊上给她买的,五块钱,她一直戴着。

顾明远看着照片,想起苏眠当年跟组的时候,每天蹲在机房里,给他带热包子,给他揣暖水袋,给他记笔记,写“河不能假”,现在她蹲在老槐树下,撕了书,发微博说“够了”,他知道,她一直在,从来没走。

老船夫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旱烟袋,没点,递给他。

顾明远接过,叼在嘴里,烟丝的味道是黄河边晒的烟叶的味道,混着红泥的腥气,有点呛,但真实。

老船夫说:“河里的水,涨了退,退了涨,没有一直浑的。

当年你爹来渡口,说河欠他的,后来他死了,河还了他的,现在你欠河的,河也会还你的。

苏姑娘说的‘够了’,不是让你停,是让你别争了,好好拍你的片子,河记着呢。”

顾明远没说话,咬着烟袋锅,点了点头。

他看着电脑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他眼角的皱纹上,覆盖在他胡茬上的霜花上,覆盖在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上。

蓝光的边缘有点发紫,是屏幕漏液的地方,刚好在“002_够了”的“够”字旁边,像给这个字镶了个边,像苏眠当年给他粘摄像机蒙皮的指甲油,像她耳朵上的银耳钉,像河面的亮痕,像所有他记着的、没忘的东西。

刘洋从塬上下来了,带着两个人,穿黑衣服,看起来像是打手。

他走到青石踏步边,没上来,站在红泥里,皮鞋上的泥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他说:“顾导,好雅兴啊,剪片子呢?

刘教授让我来拿点东西,你那个油布包,还有那个U盘,交出来,我们就不难为你,不然的话,你这破片子,还有你这老场务,都没好果子吃。”

老周站起来,挡在顾明远前面,手攥着三脚架的粉色鞋带,指节捏得发白:“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我跟你拼命!”

刘洋笑了,笑得有点轻蔑:“老东西,你以为你是谁?

一个被剧组裁掉的场务,也敢跟我横?

顾明远,你别给脸不要脸,当年赵鹏程捧你,你是个东西,现在赵鹏程倒了,你算个屁?

把东西交出来,刘教授还能让你安安稳稳拍你的破片子,不然的话,我让你连黄河边都待不下去!”

顾明远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放在青石上,起身,走到老周前面。

他没看刘洋,低头看着刘洋皮鞋上的红泥印子,和之前鸟的划痕并排,却格格不入。

他说:“东西在我这儿,你想拿,自己来拿。”

刘洋脸色变了变,往前走了一步,刚要抬脚,老船夫走过来,手里拿着撑船的篙子,篙子是枣木的,磨得发亮,他站在刘洋面前,没说话,只是把篙子往红泥里一插,插进去半米深,红泥溅了他一身,他没擦,只是看着刘洋,眼睛像老槐树的树洞,深不见底。

刘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老船夫,又看看顾明远,又看看老周手里的三脚架,还有顾明远肩上的摄像机,他咬了咬牙,说:“行,顾明远,你等着,刘教授不会放过你的!”说完,转身往塬上走,两个打手跟着他,皮鞋踩在红泥里的声音,像谁在磨牙。

顾明远没理他,转身走回电脑前,保存了剪辑文件,关掉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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