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中午和傍晚,门外响起极其轻微的、塑料袋摩擦门把手的窸窣声。

外卖是用最薄的那种白色小塑料袋装着,直接挂在门把手上:两个酱肉包,一碗装在塑料碗里、封着保鲜膜的小米粥,一双一次性筷子,两头都削得尖尖的。

塑料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等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轻轻拧开门锁取进来。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对面房间的门缝底下,飘出东北酸菜炖粉条那股浓郁的味道。

老周的脚步放得那么轻,却又似乎有意让他听见那最后几下的落地声?

包子已经凉透了,面皮发硬,肉馅凝着白色的油脂。

他就着房间里电热水壶烧开的、已经放凉的白水,一口一口硬吞下去。

电视没开,他就坐在床沿,听着外面世界的声音:倒车警告声、大货车的汽笛、楼下不知哪个角落传来的烤红薯的吆喝……这些声音隔着玻璃和墙壁,变得模糊而规律,大约隔半小时就重复一轮。

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片洇开的、边缘不规则的黄褐色水渍印痕——看久了,竟觉得像从高空俯瞰甘肃那片无垠的戈壁滩,荒凉,干涸,没有路。

想睡,眼皮沉重,脑子却一片混乱的清醒。

一闭眼,就是提词器光滑玻璃面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被拉宽变形的脸;是赵鹏程唾沫星子从张大的嘴里飞溅出来,在想象中变成慢镜头;是苏眠纤细脆弱的手腕骨,在老周猛力拉扯下仿佛要折断的角度;是老周翻身跳过栏杆时,那条早年受伤的腿不自然地趔趄了一下。

声音更是错乱的,像一盘倒带的磁带:先是某个饮料广告里循环播放的、甜得发腻的“快乐水”广告歌,接着是赵鹏程气急败坏的骂声“你等着给你那破片子坟头长草吧”,最后,定格在自己那句平静到近乎麻木的“是我自己选的”。

这些画面和声音混杂在一起,循环播放,像一张跳了针、永远走不到尾声的坏唱片。

他爬起来,拿起洗漱杯里那把秃了毛的牙刷,走到公共水房。

墙上那面方镜,被不知前几位房客的牙膏沫子糊得一片狼藉,他抬起袖子,在中间用力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圆形。

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下巴和两腮是青青的胡茬,眼白里没有血丝,却蒙着一层疲惫的灰败。

他拧开水龙头,俯身,掬起一捧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水花溅到水池边沿,有一滴挂在他下巴上,停留片刻,才“滴答”一声落进池底。

夜里十一点左右,外面汽配城那折磨人的倒车女声,终于停了。

世界像是被猛地抽空了一下,瞬间陷入一种近乎耳鸣的寂静里,只剩下墙角老式铸铁暖气片内部,水流经过时发出的“咕噜”一声轻响,像肠胃的叹息。

他躺回去,把手掌压在胸口,隔着肋骨,能感觉到下面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想沈婉清,想她现在应该在自己的琴房里,指尖触碰着琴键;想她签完离婚协议后说的那句“下个月我来拉走我的东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想女儿小鹿摔断腿后,在石膏上用水彩笔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太多人的面孔和声音挤进来,脑子像塞满了棉絮,沉甸甸地发胀,疲惫感终于压倒了一切,他反而睡着了。

第二天,门把手上的塑料袋换了内容:两个茶叶蛋,一盒250毫升的盒装纯牛奶。

他开门取下,低头看——奶盒侧面,贴了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两行字,是老周的笔迹,钢笔尖大概劈了叉,笔画带着毛刺:

*“天冷,奶热下喝。

网别看。”

他照做。

找来一个缺了口的白瓷碗,倒上热水,把盒装奶坐进去温着。

然后慢慢剥茶叶蛋的壳,蛋壳煮得太久,变得很薄,一剥就碎成小片,棕色的碎渣掉了一地。

蛋白已经入味,微微发硬。

吃到一半,喉咙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想抽烟的冲动。

他翻遍了帆布箱和房间抽屉,一无所获,最后把剩下那半个茶叶蛋扔进垃圾桶,扯过装早餐的塑料袋,把桶口仔细扎紧,打了个死结。

下午无事,他坐在床沿,把身上的旧夹克脱下来。

取下那枚别在里侧的别针,捏在指尖,用夹克的衣角慢慢擦拭。

银质的针身早已被磨得失了光泽,泛起一层陈旧的乌色,上面那点原本就不甚明亮的珐琅蓝,更是掉得干干净净,整体看起来,像一颗磨损日久的老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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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七十三章「腰封」
第七十四章「阳关」
第七十五章「心跳」
第七十六章「中断」
第七十七章「消失的开始」
第七十八章 「信」
第八十章「新闻」
第七十九章 「票」
第八十一章「白色羽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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