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参·《逢入京使》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他没纸笔,只有一张裂了缝的手机屏。

报不了平安,只能往西走。

飞机落地中川机场,天是土黄色的。

不是北京那种笼着灰霾的暗黄,而是兰州独有的、混着黄河干沙与远处山峦尘土的浑厚土黄。

舷窗外,光秃的远山轮廓像是被一块用旧的脏抹布胡乱擦过,跑道边的荒草早已枯槁成一片铁锈色,连广告牌上印着的虚假蓝天,也在风中褪成惨白。

顾明远把绿皮离婚证从内袋掏出来,在掌心捏了捏棱角——纸张硬挺,被他指腹压出一道清晰的白痕,像骨头裂了缝却没彻底断开。

塞回去时,邻座的大姐刚嗑完一整袋瓜子,塑料袋子窸窣作响,她扭头问:“去旅游啊?”顾明远说:“看人。”大姐“噢”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再没接话。

飞机餐是早已凉透的米饭,配着一小块黄桃罐头。

他机械地嚼着,罐头汁甜得发齁,黏在舌根。

忽然想起小鹿大二那年跟着摄制组,蹲在黄河滩上啃干馍,举着硬邦邦的馍冲他笑,说:“老师,这可比北京的外卖香。”喉头滚了一下,他把剩下的饭菜囫囵塞回塑料盒盖好。

大巴摇晃着驶进市区。

黄河的气味从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不是清澈的水汽,而是泥沙的土腥、柴油的浊气、与路边烤羊肉串的烟火混杂在一起的、独属于这座城的底味。

手机震动,是老周发来的消息:“顾导,赵总那边定了周五直播,我硬拖了一天,说你病了。”信号在驶过中山桥时飘忽了一下,随即断开。

他没回,只低头把目的地一个字一个字输进打车软件:市二院,骨科楼。

医院比他预想的还要杂乱。

狭窄的巷子里停满了电动三轮,一辆担架车被人急匆匆推过,“咕咚”一声碾过减速带。

大厅的地胶被无数双脚磨得黑亮,一股碘伏混合着隐约尿骚的气味沉在空气底层。

他走到导诊台前问:“3床,林鹿。”小护士头也没抬,用笔尖往走廊深处一指:“里间,刚醒,别吵着她。”

四人间病房,靠窗那张床空着,中间两张堆满了探病送来的果篮。

最靠里的那张——左腿高高吊起,白色的石膏被铁架子固定在空中,裤管剪到了膝盖,露出下面一片青紫交叠的肿胀伤痕,边缘处甚至还蹭着黄河滩那种洗不净的暗黄泥印。

小鹿脸朝着墙壁。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下意识把额前几缕碎发往耳后别了别,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林舟你别念了,我头疼。”

顾明远停在门口,没进去。

同学林舟先看见他,拎着保温桶从床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默默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出通往床边的路。

小鹿这才慢吞吞转过脸来。

脸被晒得爆了皮,鼻尖结着薄薄的痂,右颧骨上一道血痕已经干涸成褐色的细线。

头发是那种被旷野大风连续刮了半个月后的枯草色,毛糙地支棱着。

她第一眼没认出他吗?

不,是认出了,但手掌几乎是立刻横着抬起来挡在面前——先挡住眼睛,然后才滑下去,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耳朵尖,那皮肤红得近乎透明。

“……老师。”她说。

“嗯。”

“您别看。”手依旧没放下,“我好丑。

脸肿着,裤腿也剪了,石膏……是画了笑脸的那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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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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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十里地」
第七十一章「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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