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陈家少爷?」在南洋独有的燥热空气里,这声音如同一杯带著柠檬味的冰水,让陈阿生从头顶舒爽到脚底。

「我是姓陈,我舅舅呢。」

「黄老爷在这边,请少爷跟小的来。」一名黑黝黝的土著少年操著不流利的官话,弓著腰,接过陈阿生手里的皮箱子扛在背上。

陈阿生张了张口,想叮嘱他小心那个皮箱子,千万不能磕了碰了,也不能沾了码头上的泥水——这东西贵的很,陈阿生买它的时候怀疑过人生。

随即想起这土著叫自己「少爷」,而自己并不是三年前那个拽住黄易升衣角的乡下少年,他又吞了口唾沫,把这些叮嘱一起吞了下去。

雨季过后的满剌加空气仍潮湿、闷热,踩在码头粗砺的石质栈桥上,个头不高的陈阿生极目远眺——土黄色的内河水与海峡深蓝海水在河口泾渭分明,河道顺势将眼前这座小城割裂为南北两半。

河道北岸拔地而起一座低矮丘陵,便是眼前的小城制高点圣保罗山,又叫镇国山——此山是郑和下西洋时,应满剌加国王朝贡时所请,送成祖御制碑立于此山镇国而得名。

山上有一座怪模怪样的石头城堡,城墙已经垮塌,有些人围在那里正在干活。

城堡西侧紧邻废弃的教堂,断壁残垣之间歪斜著锈蚀的十字架。

陈阿生视线越过河口往极南处眺望,海峡尽头水雾氤氲,有一座孤岛的轮廓若隐若现。

陈阿生并不知道这山叫什么,也不知道那城堡叫法摩沙堡,教堂叫做圣保罗教堂。

他更不知道在满剌加王国被葡人击灭七十年之后,大明的舰队将城堡轰塌,并取得了这块土地的所有权。

他不过是广宁煤业——现在叫广宁矿业的一名监工,因为已经升职好几次的便宜「舅舅」黄易升被派遣过来组织人手采炼锡矿,因此陈阿生得以沾光到了满剌加,并在此时此地,被尊称为「少爷」。

跟著土著少年前行,沿途遍布往来的商贩、苦力与游荡的牛羊,形形色色的口音与动物叫声交织缠绕,陈阿生彷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那个下龙港码头,有些昏头昏脑。

走了百余步,就看见一栋矗立在码头边缘的三层石质楼房。

楼房由灰白色岩石砌造,墙体厚实,窗户狭小。

陈阿生目光刚落在石楼之上,二楼一扇敞开的木窗里,黄易升半个身子探了出来,隔著浮动的热气,朝著楼下亲热地挥手。

黄易升摸样与安南时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当年为了加入广宁煤业硬生生揪掉的胡子早就重新长了出来,不过仍然稀疏,聊胜于无罢了。

等见到了上楼的两人,黄易升接过土著手中的皮箱子后,摆手打发了他,接著搂住陈阿生亲热的说道:「阿生啊,这里比安南好多了也。」他指了指楼下的码头,「这里卖什么的都有,便宜的不像话——咱们甥舅两个多赚点钱,将来搞条船跑买卖,会发大财的!」

说完,他递过一个蓝边瓷碗,笑道:「渴不渴?

这是烧过晾好了的,喝吧。」

那碗里的水呈褐红色,但陈阿生没问怎么回事——他早就又饿又渴,接过后一口喝干。

随后,高浓度糖分猛烈的刺激陈阿生的大脑,那里有一种与和奖赏相关的神经递质,后世叫做「多巴胺」——让陈阿生产生了从未体验过的兴奋、满足和愉悦。

黄易升搓著手,笑容满面带著些许炫耀说道:「甜吧?

甜得很!

舅舅刚来的时候,恨不得泡在这甜水里呢。

这里别的暂且不论,遍地甘蔗,甘蔗可以榨糖,所以糖便宜的很!」

陈阿生腼腆一笑,随后看向手中的瓷碗,仔细看了看方道:「这真是广州海关给发的碗,舅舅还没丢掉哈。」

黄易升接过那个普普通通的白底蓝边碗,珍重的放在桌子上。

「这碗好的很,光滑又好看,虽然能买的起好器皿,舅舅也不会丢掉它的。」

说完,他拍了拍厚重的红木桌案,哈哈大笑:「气派吧。

这楼原来是西夷的,被广宁矿业从水师手里买下了——怎么样?

舅舅有独立的公事房啦,哈哈!

瞧见没,从前我想都不敢想!

桌面是整块好红木破开的,你就想想那树多粗吧!」

用指尖勾起柜门处的金属拉手,示意陈阿生来看:「这是纯铜锻造的,到难处,拆下来随手就能当钱使。」

陈阿生眼中的艳羡之意,让黄易升感觉自己如同喝了一大罐子糖水,弯起的嘴角压不下去。

随后他提起放在公事房角落的牛皮箱,看向陈阿生,示意他跟著自己走,「阿生,走,我带你的你的房子那里先安顿了,然后再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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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悔恨
第四百五十二章 少爷(一)
第四百五十三章 少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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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少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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