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带任何重量,却激起了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她的语气轻松而愉悦,仿佛在跟闺蜜分享一张逛街时随手拍下的自拍,而不是在谈论一段足以摧毁一个人全部生活的偷拍视频。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呀,就是想留个纪念,毕竟昨晚那么难忘,不留点什么岂不是太可惜了?”陈阳笑吟吟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拖着一截黏腻的尾音,像猫在逗弄一只已经被按在爪子下面的老鼠,“小艾,这张照片你可一定要存好了,千万别手滑删了。

最关键的是,可千万不要被侯亮平给发现了。

你知道的,你们家那位侯处长,最恨的人就是祁同伟了,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要是让他看到这张照片,啧啧,那画面我都不敢想。”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欣赏自己制造出来的沉默所带来的压迫感。

然后她用一种更加漫不经心的、近乎自言自语的语气继续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反正他本来就恨祁同伟入骨了,恨了这么多年也不差再多恨一点。

就算让他知道了昨晚的事,也就是在原来那堆恨意上再添一撮罢了,多一撮少一撮,又有什么区别呢?

呵呵呵。”

那串笑声从听筒里溢出来,清脆而张扬,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快意和嘲弄。

每一个“呵”字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钟小艾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末梢上,让她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钟小艾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寸一寸地剖开画面里的每一个像素,每一处细节。

以她对影像的敏感度和专业判断力反贪总局的案件材料里不乏各种影像证据她几乎一眼就能断定,这根本不是什么单独拍摄的照片,而是从一段连续的视频录像中截取下来的一个单帧画面。

照片的构图、光线、以及那种只有视频截图才会有的轻微运动模糊感,都在无声地证明着这一点。

而陈阳截取这一帧的手法不可谓不刁钻。

画面的主体毫无疑问是钟小艾自己,她的面容被拍得异常清晰,五官轮廓分明,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看到这张照片都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但画面中另一个人的存在却被刻意地、通过虚化处理模糊掉了不是简单的打码,而是某种更精细的后期加工,让那个人的轮廓和特征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无法辨识的模糊之中。

整张照片从表面上看并没有露出任何实质性的、可以被定性为“不雅”的内容,恰到好处地停在了某种边界线上,但任何一个有正常认知能力的成年人看到这张照片,都能毫不费力地判断出画面中的两个人正在做什么样的亲密举动。

这种处理手法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既能起到威胁和震慑的作用,又不会因为过分露骨而让持有者背上传播淫秽物品的法律风险。

这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在法律和道德的灰色地带精准游走的陷阱。

陈阳在这方面的缜密心思,和她做其他事情时的行事风格如出一辙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陈阳,你果然是早有预谋的。”钟小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气声,但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沉甸甸的、被压抑到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反常平静的愤怒,“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绕这么一大圈,费这么多心思,总不会只是为了报复我当年的那点旧账。

你手里攥着这些东西,想要换什么,直接开条件。”

钟小艾的理智在愤怒的惊涛骇浪中勉强维持着一叶扁舟的平衡。

她很清楚,陈阳不会轻易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这倒不是因为她对陈阳的人品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基于一个冷静到冷酷的利益判断一旦这些东西被公开传播,那么她和陈阳之间就只剩下不死不休这一条路可走了。

陈阳固然握有一枚威力巨大的核弹,但这枚核弹一旦真的引爆,它炸毁的将不仅仅是钟小艾一个人的生活,还会把陈阳自己也卷入一场无法控制的、两败俱伤的毁灭性漩涡之中。

以陈阳的精明和算计,她不会做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所以,陈阳做这一切,除了满足她当年被算计后的报复快感之外,剩下的目的无非就是一个挟持这些东西作为筹码,来换取某种她想要的、正常途径拿不到的东西。

这是一场勒索,一场以昨夜那场荒唐为抵押品、以今日的谈判为交易平台的勒索。

“钟大小姐就是聪明,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不用拐弯抹角地铺垫半天。”陈阳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由衷的赞许,但那份赞许中掺杂着的戏谑和掌控感,让这份夸奖听起来更像是猎人对猎物机敏反应的欣赏。

她没有再遮遮掩掩,也没有再绕弯子,而是干脆利落地亮出了底牌,“还是昨天那家酒吧,就是那家装修得很有格调、电梯直通酒店房间的酒吧。

我就在这里等你,我们当面谈,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是面对面聊比较有诚意。”

钟小艾握着手机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她在权衡,在犹豫,在计算这次赴约的风险和收益。

昨晚的遭遇还历历在目,身体深处的那些不适还在隐隐提醒她那个陷阱有多么危险。

现在陈阳又约她去同一个地方,这简直是明目张胆地在试探她的底线和胆量。

陈阳似乎隔着电话线就看穿了她的顾虑,在钟小艾还没有把拒绝说出口之前,又不慌不忙地追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安抚还是嘲讽的意味:“放心,这次跟昨晚不一样。

祁同伟今天一早的飞机已经回汉东了,现在估计都快落地了,不在北京。

今天就是单纯地坐下来谈谈事情,喝杯酒,叙叙旧,不会有任何其他问题,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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