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根绳是昨夜以后添的。

有人知道韩姑姑会把纪川带来,也知道承明厅会追到焚名院,于是借她布下的局再套一层,既要灭纪川的口,也要让所有纵火证据最后停在她身上。

程素娘从墙角捡起半只踩碎的泥灯。

灯腹刻着“东三”二字,是宫中誊书房按案分发的旧物。

可灯芯用的并非宫烛棉,而是染坊搓线时剩下的麻尾。

东西从宫里流出,到了院中又被人重新装过,单凭一个印记仍定不了是谁送来。

沈令仪让御史把油绳、泥灯和火点册分别装匣,不准写成“同一批证物”。

她又叫人把暗道入口的脚印拓下。

箭手留下的靴印只有半枚,暗道深处却还有另一组鞋印,鞋底前掌磨得很薄,落脚总向右偏。

那人曾在火起前进过地窖,却没有碰门锁,像是来确认纪川是否真的在里面。

纪川听完,想起昏沉间听见过一句话。

说话者隔着暗道问他:“第八匣若没有姓名,留着还有什么用?”

他没有回答。

那人便说:“没有姓名,数量也能杀人。”

这不像韩姑姑会问的话。

她想找的是具体匣位,对方却早已知道梁木上只有数字。

“知道第八匣真相的人不多。”裴砚舟道。

“知道承明厅会把数量当证据的人更少。”沈令仪看向那册暂停听证旨意的抄本,“他不是来找旧名,是来毁掉能证明制度如何运作的账。”

韩姑姑沉默很久,忽然要求再看一眼装竹筒的布袋。

袋口缝线原本是公主府针房常用的双回针,最里侧却混着一针极细的黑线。

她记得送竹筒的人用右手把袋子递来,拇指与食指间有一块洗不净的墨色。

那时天暗,她以为是抄账沾的墨,如今再想,那墨色边缘圆整,像一颗痣。

沈令仪没有让她立刻认人,只命画师按她记得的位置落在手形图上,再封存口供。

一个醒目的特征既可以指人,也可以被人故意露给她看。

要分清是哪一种,得先找到那只手曾经写过什么。

纪川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指认韩姑姑,而是问:“鲁桥呢?”

得知鲁桥活着,他闭了闭眼,随后把怀中木片交给沈令仪。

木片原在地窖横梁背面,上面密密刻着十九年前焚衣院收过的床签数。

没有姓名,只有每日进入、焚毁、离开与死亡的数量。

其中七日,离开人数比进入人数多。

“人怎么会越出越多?”程素娘问。

“有人借焚衣院给没有身份的人补了离院凭条。”纪川说,“苏婉清最初那十一张临时牌,就是从这里试出来的。”

韩姑姑要的最后一匣,不在地下。

所谓第八匣,其实是这根承重梁。

每个参与者只刻数量,谁也拿不走一册全名。

纪川一直不肯说,是因为拆梁取证会毁掉院子,也可能压死后来藏进地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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