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一九六二年,兰阳救济院因经费不足,即将关门,我当时虽然自己也是捉襟见肘,但基于一份恻隐之心,伸出援手,应允接管,这一来不知解决了多少无依老人的食宿问题。

我深深感到:假如把天下的老人都看成父母,未尝不好。

是自己的父母,未必像自己的父母;不是自己的父母,有时比自己的父母更好。

所以是自己的,有时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有时反倒是自己的。

早年,一些人经常将一些路上拾来,不知姓名住址的小孩送来佛光山,我盖了一座育幼院收容他们,后来在报户口的时候,户政机关不肯接受,我见主管院务的职事深怕继承财产问题会为日后惹来麻烦,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所以又自愿将他们归在我的户籍下,跟着我的俗姓“李”来取名字,并且送他们上学读书,使得他们不致流落街头,如今都一一长大成人,服务社会。

我觉得如果大家都能将天下的父母视为自己的父母,将天下的子女视为自己的子女,什么人都可成为我们的亲人;如果没有爱心,亲人也会形同陌路。

所以世上的人可以是我们的,也可以不是我们的。

我有千人以上的出家弟子,个个都比一般人家的儿女更好。

我在荣民总医院开刀,做心血管绕道手术,真是有几百人排班侍候。

我没有儿女,但像有更多的儿女。

所以我很确定什么是我的,什么不是我的。

其实只要心能包容,一切众生都是我们的,一切法界都是我们的。

我们以为身体是我们的,其实身体是四大五蕴积聚的;我们以为财富是我们的,其实财富是五家共有的;我们以为儿女是我们的,其实儿子是媳妇的,女儿是女婿的;我买的土地供他人建房屋,我建的房子供他入住,甚至于历经千生万死建立的江山朝代也都可以更换。

看得破的人,什么都是我的;看不破的人,什么都不是我的。

我一向提倡“以无为有”,我拥有“空”,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其实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虚空中不是一切万象俱全吗?

一九四九年,我从大陆到台湾来,连衣履都不全,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到今天我感到世界都是我的。

有人说可惜我出家了,不然就像王永庆一样。

其实王永庆被誉为经营之神,在财富上如何能跟他相比?

但可以说他拥有实质财富,如六轻、南亚、台塑等,而我所拥有者,则是无形无相的三千大千世界。

披剃五十年来,我对母亲的孝心恒久不变,对其他亲友也总是量力接济,只是我有自己的原则与方法。

有的徒众看我对于苦难者的求助慷慨解囊,对于亲人的需索反而思前顾后,心中百思不解,于是前来问我,言语中带有不平之慨。

我回答他们:“因为我不认为亲人是我的,更不觉得苦难者不是我的。”

当我们行走街头,目睹贫富贵贱、少壮老弱,和我们擦身而过;当我们踏青野外,但见走兽爬虫、飞鸢游鱼,与我们相视对看,焉知何者不是自己过去世里的父母亲眷?

究竟谁是我的?

谁又不是我的呢?

所以,该给的,我万金不惜;不该花的,我一毛不拔。

唯有等视一切众生,拔苦与乐,才是真正的回报深恩,因此我发愿生生世世来此人间,学佛行道,度脱有情。

曾经有人和我说:“为什么对那么顽劣的徒弟,还要煞费心机?”我想,就是因为他冥顽不灵,我才要多花心思,将他导向正道。

子女再不好,几曾看过为人父母者嫌恶舍弃呢?

树上的叶子掉落下来,因为不是“我的”,所以一点也不感到疼惜;身上的皮肉受伤化脓,因为是“我的”,所以每天用心敷药包扎。

如果我们能将众生视为自己的眼耳鼻舌、手脚四肢,就会珍惜每一个因缘,心甘情愿地为对方付出一切。

前些日子,一名信徒恭敬地捧着一个破旧的红包袋给我,腼腆地说道:“它已经在我口袋里放了三年,每次您都来去匆匆,没法子送给您,今天总算让我遇到了。”对于信徒的厚爱,我真是感激不尽,但是我的确打从心里将信徒看成是整个佛教的,从未视为个人所有,因此每次主持皈依典礼完毕,我总是赶快离开,恐怕沿途受人跪拜;每回大座讲经下台,我也是潇洒而去,不带走一个掌声。

但是只要大家有困难找我,我一定为他们解决。

经云:“所有众生,我皆令人无余涅槃而灭度之,而实无有一众生得灭度者。”又说:“众生众生者,即非众生,是名众生。”唯有保持一颗无所得心度众利生,我们才算是真正拥有了一切的众生。

一九四九年,我来到台湾以后,本省人一直喊我是“大陆来的和尚”;一九年,我首次返回一别四十载的家乡,行至大陆各地,大家却都说我是“台湾来的和尚”,一时之间,我突然对于自己应该隶属哪里,感到模糊起来。

后来我走访各国弘法,才发觉自己每到一地,都将当地视为是我的家乡,所以我睡得安稳,吃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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