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首谐眼底暗色起伏,他与原初黛其实并不相熟,幼时在学府瞧见她被人暗算欺负,他其实也是作壁上观的,只因他觉得原初黛出身世家,却半分修为也无,很是丢世家的脸。

后来在妙今坊那一次,也不知道是鬼使神差,还是长久的愧怍作祟,他见元嫆当真要对她下杀手,便顺手救了她一回。

却不曾想,自己无意救得的一命,在如今,也救了自己一命。

“你们家郡主是个好人。”

说到郡主,芦苇的眉色就飞舞起来了,“我们郡主岂止是好,那是很好很好,世间第一的好!

我们府上的人,只要愿意留下的,品性不坏,不论出身过往,郡主都会为其开启灵泉,教授功法,使其得获自保之力,将来无论去到何处,都不必瞧人眼色,受人奴役欺压。”

这话倒是惊住了乌首谐,“她让所有人都修习灵术么?”

“是啊!”芦苇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忙打住话头,“我们郡主就是护短,格外心疼自己府里人而已。

哎呀,我去看看米饭蒸得如何了,你接着切这个菜,就照我这样切,先练练手……”

这一顿饭做得很香,芦苇吃得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知道郡主救了乌首谐性命,也知道郡主有话要问乌首谐,可她并不清楚,乌首谐是不是值得信任,可以知道她们府中的事,先前真是昏了头了,见他弃了死志,一时放松过头,竟对他毫无防备。

乌首谐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一顿饭下来,只顾左右,强扯菜色,不谈一句其它,末了,他才道,“这几天,我无事便极力回想前事,今日捕猎之时,终于想通了点头绪。

想来不过几日,我便能将事情理顺个大概。

你下次再来,就请郡主一道来吧,我知道她也有疑问。

她对我,也算有情有义,我对她会知无不言的。”

芦苇点了点头,“如此就好了,京中如今人人自危,郡主回了京,却久不得殿下召见,现下又……诸事都无从厘清,大家心中总是不安。”

乌首谐面上浮起隐忧,暗道,朱真氏所为,实在骇人听闻,她要掩埋的秘密,决计不小,而此事也不知与我乌首氏又有何牵扯,如今局面的确是一团乱麻,他却还浪费了多日时间自苦,实在是不该。

更要紧的,是他该抓紧时间修炼了,以前他日日胡为,不知修为重要,如今身为鱼肉任人宰割,方知修为到用时才恨少。

“近日雪大,山路难行,用过饭,我早些送你下山吧。”

芦苇看了看天色,“这条路我都走了很多遍了,不会有危险的。

倒是你,你身上的伤耽误了用药,可得好好休养。

更何况,你如今……也不宜在外露面。

乌首氏昨日刚发布了悬赏,言称你盗了族中神器私逃,乃大逆之举,要捉拿你问罪。”

乌首谐放下碗筷,眸中隐痛,天心石的确是他拿的,可他对家主之位没有半分贪慕,那天取心石也是格外凑巧,而哥哥,却因为天心石要对他赶尽杀绝。

见他神情凄苦,芦苇暗道,亲人背刺,是最难接受,最难释怀的。

他如今虽然复起了求生欲,但对于此事带来的痛楚,还需长久的时间岁月来磨平。

她暗叹一声,默默从怀里取出一小袋酒心糖,放到他手边,随后悄悄离开。

“难过的时候,吃点糖果,一定会好些。”芦苇暗自想着,虽然在过往的岁月里,她曾经试过很多次,都觉得无甚大用,但后来她想明白了,能缓解痛楚的,不是糖果,而是糖果所代表的关怀之意——这世间,爱是一切的解药,不管是爱自己,还是爱他人,都可解救性命与痛苦。

深山雪雾中,芦苇一脚深一脚浅,蹦蹦跳跳地走着来时路,虽然累极,脚步却比来时更加轻盈跳脱,因为同样的风景,此刻她却是不一样的心境,如今,她也像郡主一样,能够向他人施予爱与关怀,为消除这世上之苦尽着自己绵薄之力了。

爱是这样伟大的灵药,没有得到之前,你深觉人生痛苦无望,生死无别,在得到之后,世界于你,处处都是希望与美好。

然而这世上,不是任何人,都能有幸悟到自爱,施予他爱。

西城偏院里,时狐长霖正为元嫆换着伤药。

从时狐府回来,时狐长霖就发现,院外戍守的府兵、潜埋的暗卫,都已尽数撤去,与此同时到来的,还有时狐现任家主一道口谕命令,“外男长霖,自此刻起废除姓氏,逐出族谱,再不许近时狐府。”

“你也听到了,如今我已不是时狐氏人,往后只怕也无力再保你。

不过,我瞧着外面的守兵都撤了,想是她也无意再追究你了。”

时狐长霖收好药箱,正要出门,却被元嫆唤住,“世子……霖兄长,她如此对你,你心中难道一点都不恨么?”

他紧了紧抱着药箱的手指,不恨么,自然是恨的,可是他该恨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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