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听了之后,咕哝一下就不言语了。

对,这就是读书人的好处,就算是干犯律条,也能得到一定程度的通融。

士林中有骗了同僚几百两金器的状元,有诓骗资助自己考上进士的记女饮下毒酒的学士,这一干人都被士论所不值,律条也照样是犯了,追究起来,罪名还不轻,但他们一样升官发财,一点事也没有——因为他们是读书人。

即便何阗为两顷祭田,背宗弃祖,连讼三十年,使有司不甚其扰。

打上一顿板子给个教训,乃是合乎律法。

但法理无外乎人情,何阗是读书人,饶他三十板,不是要照顾他,而是要照顾读书人的脸面,否则怎么能体现朝廷对文士的重视?

而且更重要的,当初支持何阗的基本上都是白马县的士子。

要是真的扒光了何阗裤子,露出屁股来打板子,一记记的都是打在之前支持何阗的士子们的脸上。

这又何必呢?

韩冈还要继续治理白马县,那些士子在名义上都是他的学生。

韩冈已经通过这一案将他们给慑服,但若是得寸进尺,反而会引起他们的反弹。

这番道理韩冈在信中说得也明白。

何阗经此一案,已经声名尽丧,虽生犹死。

这对他来说,其实已经是最大的惩罚。

说不定过些曰子也就死了,根本不用板子来帮人上路。

律条不是死的,可以灵活选用,何阗的下场已经足以使人警醒,除了官员受累以外,又没有受害者,就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

又说了几句,王安石从崇政殿中告辞出来。

回到政事堂,儿子王雱正在厅中等着他。

王雱到了中书过来,是要说着经义局中的公事。

王安石虽然提举经义局,但他基本上不往经义局去,只能劳烦王雱来禀报。

作为宰相,王安石身上的兼着的差事不少,编纂朝廷政令、律法的编敇局,编写国史的史馆,还有就是编写科举教科书的经义局,这些文事、政事方面的职司,都是要他这个宰相来提举。

不论是法律条令,还是国史,又或是国家教材,都是宰相身上的任务——就如《武经总要》,署名的曾公亮,他当时就是宰相;《太平御览》的主编李昉,当时也是宰相——这是宰相的权力范围,提举之位不会交到别人手上。

就跟后世国务院的最高领导,许多时候都会兼着某某领导小组一般——官僚社会,古今如一。

不过王雱说是来禀报经义局中的最新情况,其实也只是借口而已,王安石稍稍问了几句,就放到了一边。

父子两人谈论的乃是事关天下的要事,回到家中都讨论不完,要在政事堂中继续。

现在王安石面临的情况很是危急。

这并不是政斧中事——新党之中,吕惠卿和曾布之间关系依然紧张,可王安石自问还镇得住他们。

而诗书礼三经的释义,也差不多快完成了。

《诗经》、《尚书》两部,是自己列出大纲,而由王雱、吕惠卿领衔编写,只有《周官》一部,是由王安石自己亲自写的。

新法的推行还算安定,政事、军事、财务等方面的变革都是卓有成效。

眼下,会直接影响到王安石官位的问题,还是今年的旱情,以及明年在预料之中的饥荒和蝗灾。

“京畿一带的出苗的情况,下面都报了上来。

玉昆写的信中,也说的很清楚了,黄河滩上尽是蝗虫卵,亿万之数,来年就是漫天飞蝗。

而白马县的麦田,眼下也只有六成出苗。

情况的确很糟。

儿子在经义局中,还能听到外面的消息,说是市井中已经开始有人在暗中囤粮了。”王雱脸色沉重,瘦削的双肩似乎都有些支持不住现在的压力,“不知能不能让东南多运一些粮食进京,就算只有十几二十万石,关键时候拿出来,能一举让那一干歼商折光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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