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哥哥接过花,低头看着那束金黄的花瓣,花瓣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风从梧桐树梢吹下来,把几片叶子吹落在他们脚边,打了几个旋才停住。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雨萍姐姐问他。

她微微仰着脸,阳光正好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他把野菊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花梗搁在包口,花瓣露在外面。

“继续教书。

把下一届也带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做了很久、也准备一直做下去的事。

雨萍姐姐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理解,也有一丝别的什么——像是看到了一个自己一直在找的答案。

“好。

我回去也继续自考,明年春天考第一门。

咱们各自努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伸出了手,他握住。

那只手温温的,掌心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年在粮站搬麻袋磨出来的,和雨花姐手上的茧不一样,薄一些,可同样结实。

他没有说“等你”,她也没有说“等我”。

他们只是握了握手,像两个在岔路口相遇又即将分头赶路的人,彼此说了一句——各自努力。

重阳镇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白果树的叶子还没全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早上起来院子里能看见薄薄的一层霜。

茶馆门口的大榕树开始落叶了,月生伯伯每天早上扫一簸箕,倒在后院的老栗子树下当肥料。

雨花姐还是每天在麻袋厂食堂挥着大铁锅铲。

炒菜的时候盐放得还是有点重,可工人们都说雷师傅最近心情好,炒出来的菜比以前香了,回锅肉的焦边煎得恰到好处,辣子鸡的麻辣味儿也正了。

她给自己买了一面新镜子,搁在宿舍窗台上,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扎麻花辫的时候会哼几句《月亮代表我的心》。

那是她从虚老幺咖啡屋里听来的,邓丽君唱得软绵绵的,她哼起来却带着一股食堂灶火的热乎劲儿,节奏比原唱快了一倍。

有人说要给她介绍对象,是砖瓦厂的一个装卸工,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

她也不推辞,歪着头想了想说行,不过这回要先打听清楚——对方得是真心实意过日子的,不能是胡三德那种货色。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豆角,手指头掐着豆角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豆角有点老。

雨萍姐姐回到龙门镇,白天在粮站上班,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在本子上记录着一车一车的收购量。

晚上在灯下啃自考教材,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写信来说已经把《大学语文》看了两遍,最喜欢的还是《诗经》那几篇,尤其是《关雎》。

她说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在情人岛上背诗的人。

她还说龙驷爷爷身体硬朗,每天拄着拐杖在铁马桥头坐一个时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偶尔会提起那个“画辅助线比吃饭还利索的甄老师”。

有一回一个外地司机问路,龙驷爷爷指了路之后,忽然问人家知不知道什么叫辅助线,把那司机问得一愣一愣的。

东西哥哥回信说,有空去给龙驷爷爷看看那本《几何原本》,老人家一定会喜欢那个在沙地上画圆的阿基米德。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又在信封背面写了一句——“各自努力,彼此珍重。”

丽媛老师考上了民师班。

成绩下来的那天,她拿着录取通知书从县城一路跑回重阳镇。

十八里山路,她一口气跑下来,跑得满头是汗,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白球鞋上全是泥点子。

民师班是针对长期在一线工作的优秀民办教师的一种特殊照顾,从民师班毕业之后,她就是公办教师了——和美媛老师一样,和东西哥哥一样。

她站在操场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把录取通知书高高举过头顶,对着那个刚从教室里走出来的身影喊了一句话,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甄东西老师——我考上了!”

东西哥哥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拿着一截粉笔。

他看着操场上那个上气不接下气的身影,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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