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都去茶馆帮月生伯伯烧水,脑子里总在想那些卷子——作文会不会跑题,数学最后一道题有没有漏写步骤。

我妈看出我魂不守舍,也不多问,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甄贤婆婆倒是淡定,每天下午坐在老栗子树下纳鞋底,麻线穿过鞋底的声音沙沙响。

有一次我蹲在她旁边看她纳鞋底,她忽然冒出一句:“金娃子,菩萨说了——云开见月明。

云已经散了,你急啥子。”

成绩公布那天,学校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两张大红纸。

大家围得水泄不通,家长们也挤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

刘老倔来得最早,蹲在公告栏旁边抽旱烟,眼睛一直盯着贴红纸的方向。

我踮起脚尖从人缝里往里瞅,心咚咚跳得像擂鼓。

从上往下数——第一个名字是王红梅,第二个是孙小梅,第三个是我。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真的是我,第三名。

红纸黑字,清清楚楚,我的名字前面还有个红笔画的圈。

刘二娃考了第十五名,他爹刘老倔从地上一跃而起,嘴巴咧到了耳根子,逢人就拍肩膀。

张大勇考了第二十名,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好几遍,又戴上,又摘下来。

虚五考了第三十名,把成绩单往兜里一塞,拍着胸脯说“上了线就行,比分数线高出八分呢”。

全班四十个人,三十六个考上了高中,四个考上了中专。

升学率在全县乡镇中学里排第一。

贾老夫子的病忽然好了。

他站在公告栏前,把每个人的名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到我的名字时,推了推眼镜,回头看了我一眼。

“金娃子,你语文考了多少?”我说作文拿了良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笑,可眼角的皱纹全挤了出来,像一朵被太阳晒开的干菊花。

他转身对旁边的人说,声音大得像在教室里讲课:“我说什么来着?

咱们班的学生写的文章,不可能差!”

甄家茶馆那天下午特别热闹。

月生伯伯在门口摆了两张桌子,泡了一大壶八宝琉璃井的老荫茶,免费请所有来庆贺的人喝。

白胡子老头们端着搪瓷缸子,说甄家又出了个读书人,从东西到金娃,一门两个,这在重阳镇可是头一份。

我妈忙前忙后,给客人端茶倒水,眼圈红红的,却笑得合不拢嘴。

我爹坐在角落里,破天荒地没抽烟,就端着茶碗看着我,一直看。

甄贤婆婆从里屋走出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手指上全是纳鞋底磨出来的老茧,可动作轻得像在捧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过了很久才开口:“金娃子,婆婆给你求的签,是‘云开见月明’。

今天月亮出来了。”说完慢慢走到街口,站在无字碑前,仰头看着那块空了大半个世纪的石碑。

阳光照在碑面上,把整块碑都染成了金色。

虚老幺也从咖啡屋里跑过来了,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咖啡渍。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用白瓷杯装着,热气腾腾的,说是送给“金秀才”尝尝。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还是苦,可这次苦完了之后,舌根上有一丝淡淡的甜。

我把这个感受告诉东西哥哥,他推了推眼镜,说这就叫“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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