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明白了——蔡锷说的不是川南,不是护,不是任何一场具体的仗。

他说的是这整个天下。

当晚驻地安排在了下关的一处旧军营。

营房是前清的遗物,青砖灰瓦,墙壁上爬满了裂缝,窗框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分给他们的营房在西北角,背靠一座废弃的火药库,地势倒是高,站在二楼窗口能看见半个南京城的轮廓。

天黑之后,沈砚之坐在行军床上,就着一盏煤油灯看地图。

地图是出发前自己画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长江沿线的渡口和要塞,每一处都用蝇头小楷写明了守军番号和兵力部署。

字是程振邦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不苟。

这张地图是他们当年一起勘察地形时画的,程振邦说,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他伸手去摸茶杯,手指碰到的却是一块冰凉的金属——是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

这柄短剑是山海关起义时父亲留给他的,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关山。”父亲说,关山万里,你总有一天要走完。

“师长。”孙保田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热气在煤油灯的光晕里袅袅升起,“炊事班用军饷换了两只老母鸡,您趁热喝。”

沈砚之没有抬头:“给伤病员送去了吗?”

“送去了。

每人一碗。”

“你呢?”

孙保田憨憨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沈砚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跟了他十五年的老部下,今年才三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沈砚之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一块儿喝。”

孙保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下了,但没有喝汤。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桌上:“师长,这是今天下午收到的。

送信的是个生面孔,放下就走了,我追出去没追上。”

沈砚之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沈砚之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拆开了信封。

信只有一页,折得整整齐齐,展开后飘出一缕极淡的兰花香。

信上只有四句话。

“金陵雪落,故人已远。

城西旧巷,茶已温好。”

沈砚之盯着这四句话看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贴身的衣袋。

“师长,是谁?”孙保田小心翼翼地问。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汤里放了当归和枸杞,是炊事班老李最拿手的炖法。

这股药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程振邦在战壕里递给他一壶烧酒,想起蔡锷在川南的雪地里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想起那个在城西旧巷里给他沏茶的故人,那人沏茶时手腕一抖总要多倒半杯,说茶满欺人,酒满敬人。

夜渐渐深了。

远处传来长江的涛声,和着军营里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交织成一曲低沉的夜歌。

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支远道而来、衣衫褴褛却脊梁笔直的军队。

第二天一早,何志远亲自登门,说总司令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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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397章 雪山里的师爷在等谁
第0398章 他冻僵的手里攥着半块铜钱
第0399章 烽烟暂歇整戎机 西南砺剑待天时
第0400章 唐继尧裁军权 沈砚之暗度陈仓计
第0401章 金陵雪落,故人已远
第0402章 旧巷深处有琴声
第0403章 汀泗桥之战(上)
第0403章 汀泗桥之战(下)
第0404章 汀泗桥畔奇兵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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