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把郑师爷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抬出来,放在沈砚之铺好的军大衣上。

冻僵的尸体保持着跪姿,膝盖和髋关节被冻成了九十度,掰都掰不直。

沈砚之蹲下身,把师爷胸口的铜钱解下来,握在手心里。

铜钱冰凉,边缘磨得发亮,那是被人反复摩挲才会有的痕迹。

他翻开师爷的衣襟,在内袋里找到了一个油纸包裹。

油纸包了好几层,最外面一层已经冻硬了,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封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砚之亲启”。

字迹很陌生,但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枚火漆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座城楼,城楼正中央刻着三个字:山海关。

沈砚之认出那枚印章。

山海关。

那是他父亲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用的印。

城破了之后,父亲把印章分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寄给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友。

那个老友就是郑岳。

“你爸是不是叫沈镇山?”程振邦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他很少直呼沈砚之父亲的名字,平时说起沈父,他都是用“老团长”或“沈老先生”。

今天他叫了全名,说明他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当年在山海关跟清军谈判的那个师爷?”

“就是他。”沈砚之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上的火漆印,“我爸在山海关起义之前,派郑明山去跟清军守将谈判,名义上是谈条件,实际上是缓兵之计。

郑明山一个人进了关城,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天。

那三天里,清军守将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说出起义的兵力部署,他一个字都没说。

第四天夜里,他趁守军换防的间隙翻墙逃出来,还带出了关城内部的城防图。”

“后来呢?”

“后来我爸用那张城防图,一夜攻破了山海关。

郑明山立了头功,但他不要嘉奖,也不肯留在革命军里当官。

他跟我爸说,他是科举出身,身上有旧时代的烙印,不适合待在新军里。

他要回北方去,以晚清举人的身份做掩护,帮革命党搜集北洋军阀的情报。”沈砚之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折叠得很整齐,展开之后有一大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

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宣统复辟那年——他当了张勋的幕僚长,在报纸上公开支持复辟。

我以为他真的叛变了。”

“结果没有?”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在看信。

信很长,字迹从工整的小楷逐渐变成潦草的草书,像是写信的人越写越急,越写越没有时间。

墨水也用了不止一种——前面几段是深黑色的上等松烟墨,中间变成了浅灰色的劣质墨水,最后几行干脆用了一种暗褐色的、黏稠的液体。

沈砚之认得那种颜色。

不是墨水,是冻伤之后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

“砚之贤侄,见字如面。

我与你父一别二十余年,未曾再见一面。

每思及此,肝肠寸断。

今闻你率独立团屯于察哈尔边境,距我不过百里,本应携酒相迎,共叙故人之情。

奈何天命不允。

三日前,我在哈尔滨截获一份密电,关乎直、奉两系近期对我革命力量之总攻部署。

若能送抵你手中,可保我革命军在察哈尔一带的兵力免遭灭顶之灾。

然密电破译后我即被奉系察觉,奔逃三日,终被困于此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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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393章 黄鹤楼上观敌垒 暗箭难防肃军心
第0394章 铁骨铮铮审内鬼 惊闻密令暗惊心
第0395章 汀泗桥畔,奇兵破敌阵
第0396章 咸宁城下,血战待天明
第0397章 雪山里的师爷在等谁
第0398章 他冻僵的手里攥着半块铜钱
第0399章 烽烟暂歇整戎机 西南砺剑待天时
第0400章 唐继尧裁军权 沈砚之暗度陈仓计
第0401章 金陵雪落,故人已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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