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这个人?”谢依兰抬起头看他。

“顾怀远,青霜门覆灭案的第一发现人。”楼明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档案,“二十年前,就是他到辖区派出所报的案,说青霜门内传出呼救声,等警方赶到的时候,门主夫妇已经死了。

当时是凌晨四点多,他是怎么听到呼救声的?

他从哪里来?

要去哪里?

卷宗里全都没有记录。

更关键的是——”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半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像是在确认它有没有毒。

“更关键的是,报案之后第三天,顾怀远就失踪了。

警方当时把他列为重要证人,找了他三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谢依兰把宣纸翻回来,看着正面那团浓黑的墨迹。

墨迹里被涂掉的名字,背面被人用铅笔悄悄补上的名字——同一个人,被涂掉了,又被记住了。

涂掉他的人是恨他,记住他的人是怕忘了他。

同一个人,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针对着。

“墨迹是谁涂的?”谢依兰问。

“许又开。”楼明之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车窗外漆黑的湖面,“这本门人录是从他书房里拿出来的。

许又开是青霜门覆灭案的重要关系人,是当年武侠圈的核心人物,也是这三十年来唯一一个系统地收藏青霜门遗物的人。

如果名单上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不想让人认出来的名字——他最有动机。”

谢依兰把名单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每个被涂掉的名字上停留两三秒,数到最后,一共有四个名字被涂掉了。

顾怀远的名字涂得最黑、最厚、最用力,像是涂墨的人恨不得用毛笔把这个人的名字从纸上剜掉,连带着把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一起剜干净。

“另外三个被涂掉的名字,也要查。”她说着,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名单拍了几张照片,每一张都用了不同的曝光参数——正常曝光一张,过曝一张,欠曝一张。

这是她在田野调查中学会的技巧:不同曝光下,墨迹的遮盖程度不一样,有些被浓墨盖住的笔画,在过曝或欠曝的照片里反而会浮现出淡淡的轮廓。

楼明之看着她拍照。

她的侧脸被led灯的蓝光照得轮廓分明,下巴到脖颈的线条利落而柔和,眉毛微微拧着,不是紧张的拧,是专注的拧——那种一个人沉浸在某种谜题之中、暂时忘记了周围一切的表情。

他见过这种表情,在她站在案发现场对着尸体做民俗学标记的时候,在她蹲在旧书摊前翻一本霉烂的古籍的时候,在她刚才翻许又开书房的时候。

这种表情让他想起一个词——“入定”。

不是佛家那种四大皆空的入定,是学者型的入定,把所有感官都交给研究对象,自己暂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谢依兰。”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楼明之把青铜令牌从内袋里掏出来,在手指间翻了个花,“许又开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书房里?

一本门人录,里面涂掉了四个名字,背面还有人用铅笔补上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这种东西,换成我是他,早就烧了。”

谢依兰放下手机,想了想。

“他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青霜门。

或者说,舍不得和青霜门有关的那段过去。”她把手轻轻放在那本线装书的封面上,封面的蓝布面已经磨得起了毛,布纹里嵌着几十年的灰尘和手指翻页留下的油脂,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被时间打磨过的触感,“楼明之,你是警察出身,你看证据的方式是‘谁做了什么’。

我是做民俗学的,我看旧东西的方式是‘谁留下了什么’。

一个人烧掉一张照片,是因为他想忘掉;一个人藏起一本书,是因为他想记住。

烧和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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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旧馆灯影摇风雪,半生秘事落尘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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