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古街深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茶馆的纸灯笼不知何时灭了一盏,剩下那盏摇摇晃晃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把被岁月锈蚀的剑。

许又开的手在茶杯上停了很久,久到杯中的茶面不再颤动,久到那只手像是一件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老物件,安静、脆弱,连关节的纹路都透着岁月的裂痕。

“你说的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慢慢提上来的水桶,沉,冷,带着铁链摩擦井壁的沙哑回响。

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十根手指互相扣着,像是在压住某种随时会破皮而出的东西。

“我确实怕。

怕了整整二十年。”

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夹回指间。

他审讯过太多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沉默。

许又开此刻的沉默不是抗拒,是一个人在回忆的泥沼里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刀刃上。

“那天晚上下山的时候,我们三个发了一个誓。”许又开抬起头,目光穿过灯笼的昏光,穿过满室浮动的茶香,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泛黄的山水画上。

画上是一座山,山顶有云雾,云雾里藏着一座若隐若现的庙宇。

那不是青霜山,但他看每一座山都像青霜山。

“万长河起的誓。

他说,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出去。

说了,天打雷劈。”

“你们为什么不敢说?”谢依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她的笔尖戳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洞,墨水从洞里洇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如果柳夫人真的是凶手,你们就该指认她。

如果她不是,你们就该替她申冤。

你们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徒弟,她就给你们每人做了一碗面,你们连一句真话都不敢替她说?”

许又开的脸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苦,不在皮肤表面,在更深的地方,在二十年从未示人的深渊里。

“因为我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

茶馆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一缩,指间的烟停住了转动。

陈默在旁边微微前倾身子,一直搭在椅背上的手无声地滑到了膝盖上,那是一个随时准备拔枪的动作。

“谁?”楼明之问。

许又开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在说出那个名字之前需要用舌尖反复试探它的形状、它的重量、它二十年不曾磨损的锋利边缘。

“山门外开枪的人。

火光里有好几条人影,其中一个人的身影被火光照亮了。

我认识那个人,整个镇-江-都-认识——他是当时市里一个很有分量的人。

他站在那儿,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在抽烟,很平静,像是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烟火。”

“名字。”楼明之的声音已经不是询问了,是命令。

许又开低下头,额头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团暗色的水渍。

“我后来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

他的身份太特殊了,我不敢说——一个二十岁的工厂学徒,拿什么去指认一个站在权力顶端的人?

我说了,谁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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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289章 展厅尽头的暗红色帷幔
第0290章 展柜里的剑穗没有灰尘
第0291章 戏楼灯亮时故人未至
第0292章 古琴弦上沾着未干的血
第0293章 二十年前那晚没有月亮
第0294章 剑谱的第八页
第0295章 茶未凉
第0296章 锈锁
第0297章 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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