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把难处扛在肩上扛了十几年,扛到已经不觉得那是难处了。

“我养父以前跟我说过,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贝贝把手上黏着的莲子壳碎屑搓掉,声音低下来,“你比我早当了十几年家。”

“当家不分早晚。”莹莹蹲在她旁边,把手里那团丝线在水盆里轻轻搓洗着,“你在水乡的日子也不容易。”

“我好歹有养父养母疼着。”贝贝说,“你有谁?”

话出口她立刻后悔了。

这话太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棉花里,扎进去容易拔出来难。

莹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团丝线在水盆里慢慢地散开了,灰褐色的染料从丝线上渗出来,在水里洇成一朵一朵浅淡的花。

“我有娘。”莹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院子里梧桐树的沙沙声盖过去,“娘一直在。

不管多难,她都没有丢下我。

小时候在贫民窟,冬天冷,她把棉袄脱下来给我穿,自己裹着一件单衣过了一整个腊月。

后来我上了教会学校,学费是齐家接济的,但娘不肯白拿人家的钱——她帮齐家的绣坊做针线活,做一件褂子挣五个铜板,一件褂子要做三天。

我的手艺就是那时候跟娘学的,娘说,莹莹啊,咱可以不富,但不能不干净。”

贝贝没有说话。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莹莹的手背上。

她的手是糙的——划船划出来的茧,刺绣扎出来的针眼,染布染出来的颜色洗不掉,指甲缝里永远嵌着一丝灰褐。

莹莹的手也是糙的——不是干粗活的那种糙,是做了太多年针线活之后指腹被针顶出来的那种薄薄的茧,摸上去像是细砂纸。

她们俩的手,一左一右泡在同一盆被莲子壳染浑的水里,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的两只手。

“以后你有我。”贝贝说。

莹莹没有抬头。

她把那团丝线从水盆里捞出来,拧干,放在旁边的竹筛子上摊平,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铺一件易碎的旧衣裳。

做完这些事,她才把那只被贝贝握着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地覆在贝贝的手背上。

她的手比贝贝凉。

“我知道。”她说。

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但贝贝听懂了。

莹莹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嘴边的人,她的表达方式是做事——帮贝贝分析莲子壳的成色,帮绣坊整理账本,在贝贝跟客商谈生意时坐在旁边一声不响地记下每一个细节,然后等贝贝谈完了把客商话里的漏洞和底牌一条一条告诉她。

这些事情莹莹做得自然而然,像是呼吸,像是她从贫民窟的漫长岁月里学会的不必言说就心领神会的生存直觉。

那天下午,姐妹俩把染坏的丝线重新处理了一遍。

莹莹负责调染料比例,她用小秤称莲子壳的分量,精确到钱,拿本子把每一次的配比都记下来,字迹工工整整。

贝贝负责试染,她不怕失败,一条丝线染了四遍颜色不对,她卷起袖子继续染第五遍,染到天黑才停手。

院子里的梧桐树把落日切成一块一块的碎金,散落在她们脚边,混着染料水和莲子壳的碎屑。

绣娘们陆续收工,临走时把廊下的灯打开。

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蹲在染缸旁边的身影,一个瘦瘦小小,一个利利落落,肩膀挨着肩膀。

“你觉得齐啸云那个人怎么样?”莹莹忽然问了一句。

语气不咸不淡的,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贝贝正在搅染缸的手停了半拍,那半拍很短,但足以让莹莹注意到了。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0700章 沪上绣坊磨针骨 水乡阿贝初立身
第0701章 绣坊暗涌风云起 双姝隔空玉缘牵
第0702章 霓虹照影玉生凉 暗巷逢君初动心
第0703章 永兴里外影双双 旧照藏锋初露痕
第0704章 姐妹共情,齐心可破千般难
第0705章 梧桐树下三人,把话说开了就好
第0706章 心事两难全
第0707章 一针一泪一更天
第0708章 水乡晨雾锁双姝

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免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清风辰辰的小说进行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