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止住了咳嗽,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用一根断过的木簪子勉强别着。

脸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皱纹,嘴唇因为长期服药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没有被苦难磨灭,瞳仁深处还剩着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在昏暗的屋子里幽幽地亮着。

林氏看着门口的人影,目光从模糊到清晰,从疑惑到震惊,整个过程就像有人在她的眼睛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撑在床沿上的手开始发抖,指节攥紧了被子又松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都没能说出话来。

她先是看到了贝贝的轮廓——那么像,太像了。

跟她年轻时候照镜子看到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又跟莹莹站在一处时那种镜像般的身形比例,让她心里那个埋了十七年的猜测忽然破土而出。

然后她看到了贝贝手里那块玉佩。

半块,跟莹莹脖子上的那半块拼在一起,刚好是一个完整的圆。

完整的鸳鸯戏水,完整的“莫氏双璧”。

贝贝松开手指,把玉佩捧在掌心里,朝床前走了两步。

这两步很短,短到连门槛到床边的距离都还没有走完。

但这两个步子又很长,十七年前那个人心惶惶的晚上,襁褓中的婴儿啼哭声渐渐远去,从此骨肉分离再不相见——这一切的距离都浓缩在这两步里了。

“这是你留给我的。”贝贝的声音粗粗的,哑哑的,跟在巷子里叫“姐姐”时完全不一样。

她不会说软话,不会哭给人家看,她表达情绪的方式就是硬扛——高兴也硬扛,难过也硬扛,十七年的委屈也是硬扛,“养母说,我被丢在码头的时候就揣着这半块玉。

她让我别丢了,说这是亲娘给的念想。”她把玉佩放在林氏的手心里。

那只手冰凉,枯瘦,指节因为常年做针线活变了形,虎口处还有被针扎过的旧伤疤,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上顶着一枚磨得锃亮的顶针,手指上缠着歪歪扭扭的旧布条,那是针扎破了皮肉的痕迹。

贝贝看到那只手,心里头那个野蛮的愤怒忽然碎了,碎成了一种更柔软更温热的东西。

林氏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块玉佩,又抬头看看贝贝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来两个字。

“贝——贝?”

这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拽一根生了锈的铁丝。

十七年了,她每年在贝贝生日那天偷偷烧纸的时候,对着火盆无声地念过无数遍这两个字,但在一个活生生的人面前,她还是第一次用嘴唇把它们说出来。

她试着抬起手去摸女儿的脸,可手刚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不是因为没力气,而是因为不敢。

她怕自己一碰,这个梦就碎了。

十七年来她做过太多次这样的梦,每一次伸手都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醒来的时候泪把枕头湿透一大片,而窗外依旧是煤渣和铁皮棚屋。

贝贝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的手跟养母的手很像,粗糙,温热,指腹上全是老茧,但握上去的力度比养母更轻更怯。

水乡的养母把手放在她脸上时,总是带着一股麻利干脆的劲头——阿贝,脸又脏了,赶紧洗洗。

而眼前这只手,落得那么轻那么慢,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生怕用力就会碎掉。

“是我。”她叫不出那声“娘”——这个字在她喉咙里卡了十七年,不是不愿意,是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

她能在水乡管养母喊“娘”是因为那个称呼来自日常,来自一碗热粥、一次掖被角、一回发烧时整夜的守护。

而眼前这个女人,她还不熟悉,她的记忆里没有她的声音和气味,只有这一封信、这一块玉、这一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但她把母亲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用力地按着,让那只冰凉的手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和眼泪的咸涩。

林氏终于摸到了女儿的脸。

皮肤是温热的,鼻梁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疤——那是贝贝小时候在水乡跟男孩子打架留下的,要凑得很近才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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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霓虹下的暗礁
第0657章 父女隔门问玉佩旧事惊心泪如倾
第0658章 骨肉重逢泪千行 旧案重翻见端倪
第0659章 一枚玉佩静卧于褪色的绸布上
第0660章 一扇迟到了十七年的门
第0661章 水乡女携玉佩独赴沪上
第0662章 涉险滩小孤女历艰辛
第0663章 沪上绣坊初立足 陌路逢君旧影藏
第0664章 旧管家说了一段不该忘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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