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阿黄以为他又睡着了,拿鼻子顶了顶他的手背。

“阿黄,”老李开口了,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似的,沙沙的,“去,把那个抽屉……帮我打开。”

阿黄歪着头看老李,又看了看五斗橱的方向。

它认识“抽屉”这个词——老李每次翻抽屉找东西的时候都会念叨“在哪个抽屉呢”,念叨完了就哗啦哗啦地把抽屉一个个拉开。

阿黄跳下床,走到五斗橱前,用前爪扒住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把手,拿嘴叼住铁环往后一拽。

抽屉滑出来一小截,它又用鼻子去拱,拱了一下没拱动,回头看了老李一眼,老李点了点头。

它又拱了第二下、第三下,终于把抽屉拱开了。

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樟脑味从抽屉里涌出来。

“对,就是这个。”老李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阿黄,把那个……那个红本本底下的东西,给我叼过来。”

阿黄把前爪搭在抽屉沿上,脑袋探进去翻找。

它的鼻子贴着抽屉底一路闻过去,闻到了退休证的塑料皮味,闻到了旧信封发黄的纸味,然后闻到了一股它记得的味道——那年老李翻抽屉的时候,它在照片上闻过的味道。

它在抽屉最底层找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被一个牛皮纸信封挡着,只露出一个角。

阿黄小心翼翼地用嘴叼住照片的边缘,把它从抽屉里拖了出来。

照片的边角有些卷了,黑白影像上有细密的裂纹,但照片上那个梳麻花辫、穿碎花衬衫的女人还是笑得那么好看,眼睛弯弯的,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桃树底下,像是春天里开出的另一朵花。

阿黄叼着照片跳上床,把照片放在老李的手心里。

老李拿起照片,凑近了看。

床头灯的灯光透过照片薄薄的纸背,把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轮廓映得微微发亮。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拿不住东西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身体最深处泛上来的颤栗,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只剩下手指头的惯性还在维持着握照片的姿势。

“淑兰……”老李的嘴唇翕动着,把这两个字念得极轻极轻,轻得像是怕惊醒照片里的人。

阿黄安静地趴在老李腿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它看见老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比床头灯的光更亮,比窗外的晨光更柔,像是被关在眼眶里的一层薄薄的水雾,怎么眨都眨不散。

“你看,这是我老伴儿。”老李把照片往阿黄的方向斜了斜,声音忽然变得轻快了些,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介绍家人,“叫淑兰,姓周,周淑兰。

六五年结的婚,到今年……哎呀,都三十二年了。”

阿黄不懂“三十二年”是什么意思,但它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那声音不像平时说话那么粗声大气的,也不像咳嗽时那样费力,而是像春天化雪的水滴,一滴一滴地从屋檐上落下来,落到泥土里,悄无声息。

“她是七九年走的。”老李把照片放低了些,手指在照片边缘来来回回地摩挲着,“肺不好,跟我这毛病一样。

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

我们结婚十四年,她陪我在机械厂宿舍住了十四年,连套像样的房子都没住上。

后来厂里分房了,她不在了。

我一个人搬进来,住了十八年。”

他停下来,咳嗽了几声。

这次的咳嗽比昨天轻了些,但更碎了,像是连咳嗽的力气都在打折。

“这房子她一眼都没看过。”老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又落回照片上,“院子里的枣树,她也没见过。

枣子可甜了,她最爱吃枣。

要是她在,每年打枣的时候肯定高兴得跟个小孩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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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6章:苦药与糖块
第0347章:秋雨长夜
第0348章:护城河的柳
第0349章 秋风起时藤椅微凉 落叶堆处旧梦
第0350章 冬夜漫长药香浸冷衾 旧照泛黄泪
第0351章 藤椅下的秋天
第0352章 冬天的门槛
第0353章 旧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
第0354章 护城河的柳絮会替我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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