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伦的人还在半空,手中之剑尚隔着老远,杀气就完全压垮了仁明王。

康赛因被强烈的恐惧压迫得几乎忘了呼吸,腿一软,堂堂王者竟顺着王座一溜,缩到了王座前的桌子底下——尽管连他自己也知道,这薄薄几片木板不可能挡住那凶汉雷霆万钧的一击,这只是极度恐惧下的本能反应。

抱着头龟缩在桌子底下抖个不停时,康赛因本来一片空白的脑中,忽然冒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不久前踌躇满志地站在桌前的自己,正为一统大陆的诱人前景而心情激荡不已,彷彿全世界都已掌握在手中。

然而不过十几分钟之隔,自己却狼狈地趴在桌子底下颤抖不止,等着头顶上三尺处的利刃劈开自己的脑袋!

距离死亡只差一线的滋味,此刻他算是真真切切地品嚐了个彻底。

除开恐惧之外,另有一股冷彻心扉的悲凉感受。

纵然距离绝顶的荣耀只差一步之隔,但如果迈出这一步时跌落深渊,这一步之距就成了天堂到地狱的距离。

再高的荣耀,若没命享受,又有什么意义?

原本以为自己高坐王位上,有一国的精锐将士供己驱策,这位子是坐得再稳妥不过的。

而在这一刻,他才猝然明白,原己随时都有可能跌落死亡深渊之底,手中握着的一切,都可能在眨眼间随着自己的死去而化作泡影!

……不甘心啊!

国王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如果生命可以重来,他此后一定会事事谨慎,时时警惕,绝不再给人可乘之机,轻易夺走自己这尊贵的生命!

眼看国王转瞬就将成为剑下亡魂,卫兵的惊呼此起彼伏,反叛者也不由鼓噪起来。

萨拉司坦眼睁睁看着刺客与仁明王的距离越拉越近,已知自己来得及施展的魔法中没有一个能够救得了国王,他放弃了一切无谓的努力,心中默祷着再度望向殿门的方向。

然而,那里始终不见有半分动静。

乍然间,一声巨响自上方轰然传来。

纵然是如此紧急的情况,殿内众人也不由被这巨大的崩裂塌方声夺去注意力。

萨拉司坦猛然抬头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喜形于色:“终于来了!”

而这一刻事情的变化速度,其实远远超出了一般人能反应得过来的程度。

当人们堪堪意识到那巨响是从西殿顶上发出的,一个巨大的爆裂瞬间穿透了西殿屋顶的层层石料木板的时候,一道黑影已从炸开的洞口中疾落而下,竟比碎裂开的那些碎石烟土还更早一步落到了地面!

大殿顶上的变故吸引了殿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但并不包括国王和罗伦。

龟缩桌底下的国王死到临头,哪里顾得到其他?

而罗伦此刻的全副心神,则都专注在他刺杀的对象身上,纵然外头天崩地裂,海啸山鸣,这一瞬间,他眼中也只看得到仁明王一人,还有手中剑刃与仁明王的头颅越缩越短的距离而已。

剑锋不断下落,质材坚实的红茵木大桌就像是纸糊之物一般沿着剑锋两面而裂成两半,没有为桌下发抖的国王提供任何障蔽。

眼看只差尺余,利刃便可痛饮举国最尊贵之人的热血之时,剑身突如其来地停住了,寸进不得。

先前利剑风驰电掣之势就像是假的一般,在一瞬间便忽然化作乌有,没残余下半分。

一只手臂,好似本来就是在那边的一样,理所当然地突然出现在剑刃和国王的头颅之间,稳稳挡住了下落的利剑。

罗伦本是务求一击必中,汇聚全部的真力劈下这一剑,但剑上那沛然的气劲却如蚂蚁撼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化去了。

那条手臂甚至连上头的衣物都未能划破。

罗伦顿时色变,藉这一挡之力倒纵回去,滑步退开五尺之外。

拉开安全距离后,他才骇然望向那手臂的主人。

一袭吞灭所有光线的黑色长袍,一头彷彿自有其生命般闪动着妖异光华的蓝色长发,堵在罗伦和仁明王之间的男人那副难以判断出年龄的容颜明明是极英俊清雅的,却令观者莫名地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男人虽然救下仁明王一命,却并没有趁罗伦一击失手的机会攻击他露出的空隙,反而满是鄙夷地斜眼睥睨犹自抱头战栗不已的国王,似乎对自己舍身为他挡下攻击的作为也颇为厌恶,微皱着眉低声自语:“美女也就罢了,竟然得替这种猥琐老头挡剑,实在倒胃口……”

萨拉司坦面现欣喜,松出一口大气,罗炎总算及时赶到了!

看清蓝发男人的形貌,再见他对自己的作为不满而又无奈的模样,罗伦亦立刻意识到了这男人的身份。

魔王罗炎可以算是仁明王手下最具危险性的人物,艾里一早就把有关他力量的强大程度和奇特处境,以及形貌的特徵都告诉给了诤君,并交待他在帝都活动时务必小心于他,要绝对避免与罗炎正面敌对的情况出现。

只要仁明王或萨拉司坦没有在场,不能直接指使罗炎的行动,罗炎都是能放水就尽量放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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