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翻墙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作坊门口,把射空的烬弩丢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

刀身不是铁打的,是用烬矿残渣熔铸的,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握着那把刀,站在两个烬卫倒下的地方,脊背挺得很直。

一个五十多岁、从九品的小吏,拿着一把不值钱的矿渣刀,挡在军器局门口,身后是他守了二十年的作坊。

谢明烛在翻过墙头的那一刻记住了他的名字。

战后第三天,她让东坛暗桩去找他,发现他还活着——军器局作坊在乱战中被烧了一半,但他用浸过水的棉被裹住自己,蹲在作坊地窖里躲过了大火。

地窖里除了他,还有他师父抄的钟离默第五册手稿。

他把手稿抱在怀里,棉被烧焦了,他的背被烫出一片水泡,但手稿一页没损。

暗桩把他接到东坛驻地时,他背上的水泡已经破了,和衣服粘在一起,他不肯让医官剪衣服,因为“这件衣服是军器局的工服,剪了就没了”。

谢明烛沿着南城的小巷往通济坊方向走。

废鼎之战后,南城被破坏得最严重——通济坊的作坊区被烬卫放火烧了半条街,到处都是倒塌的墙体和烧焦的梁柱。

空气里弥漫着炭灰和烬矿燃烧后特有的铁锈味,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像血和铁。

她在废墟间穿行,脚下的碎砖不时滑动,金色波动从废墟深处传来,每三息一次,和她的心跳同步。

她的经脉在金色波动的刺激下隐隐作痛——烬解的反噬还在继续,每次使用金色波动,经脉的损伤就加深一层。

她知道自己还剩三年,也许更短。

军器局旧址的围墙还在,门匾已经被烧掉了,只剩下门楣上一块被烟熏黑的木条,上面刻着“军器局”三个字的凹痕,痕迹被炭灰填满,反而比原来更清晰。

门是虚掩的。

她推门进去。

作坊的天顶被烧塌了一半,斜阳从破洞里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不规则的亮斑。

亮斑正中央放着一张没有烧毁的工作台,台上摆着一盏铜盏油灯——不是她给陆舫的那种,是军器局作坊自制的,油盏底部刻着工部作坊的编号铭文。

灯焰亮着,焰心三息跳动一次,和她的心跳同步。

常平坐在工作台后面的一把三条腿的木凳上——第四条腿被烧断了,他用两块碎砖垫着凳面,坐得很稳。

他面前摊着一叠图纸,图纸上用炭笔画的线条极细,每一根线条的粗细都不超过半根头发丝的宽度。

她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一张图,是钟离默第五册手稿里的机关图,被他重新描了一遍,把原稿上因为虫蛀而模糊的齿轮咬合部位一笔一笔地补全了。

他在描图的时候,手里的炭笔是左手握的。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腕到肘部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淡金色的液体——不是脓,是烬矿粉尘渗进伤口后形成的氧化层。

和陆舫一样,他的右手也在四天前被烬卫砸碎了。

但和陆舫不同的是,他是右撇子。

“常司匠。”谢明烛在工作台前站定,用的是官职称呼。

常平抬起头。

他五十多岁,脸被烟熏得发黑,眉毛被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沾着炭灰。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锐利的亮,是一盏灯烧了很久、灯油快干时那种稳定的亮。

他看了谢明烛一眼,把左手的炭笔搁在工作台上,站起来,用左手从工作台下搬出一只木箱。

木箱不大,长宽各一尺,深半尺,箱盖上有工部的封条。

封条已经拆过了,但被他重新贴了回去——不是用浆糊,是用金色凝胶碎末调的胶水,和陆舫手腕上的接骨膏是同一种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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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一页书
第六十五章 旧脉
第六十六章 合网
第六十七章 满圆
第六十八章 常平
第六十九章 探路
第七十章 夜归
第七十一章 启明
第七十二章 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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