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装备包扔进后厢,老周已经自己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马哈录把保温缸塞进驾驶室门兜,跳下引擎盖,拉开车门:“上车。

过了倒淌河就不许再开暖气了,外头含氧量往下掉,车里一暖肺就松,到了玛多谁先喘谁自己嚼红景天。

吃的自己带,夜里不停车,到黑马河再补一次油,之后没有站。

“

三人挤进后座,沈砚靠窗,康泠夹在中间,傩面搁在膝。

陆巡打着火,那台老柴油机闷了半声,像喉咙里卡了块石头,然后轰出来,出了西宁城往西上109国道。

倒淌河之前还是戈壁加稀疏芨芨草,过了倒淌河开始爬橡皮山,路面从沥青变成搓板碎石,车跳得人后槽牙都在磕。

康泠在颠簸里从长衫暗袋摸出一个小布卷,展开是三枚艾草卷和一小包朱砂粉,没点,只把艾草卷夹在指间,闭着眼,嘴唇极轻地动,像在过一段傩科里压得最低的调子。

沈砚没看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窗外戈壁被暮色一层层抽干颜色,变成紫灰,变成墨蓝,最后变成黑。

夜里十点四十到黑马河。

镇子就一条街,路灯缺了三盏,回民馆子还亮着一盏卤素灯,门口挂的蓝布帘被风掀得啪啪响。

马哈录把车停在馆子对面,自己下车去敲后厨窗,跟里面一个戴白帽的老伙计说了两句,回来时拎了一塑料壶柴油、四只烤羊肋、一沓发硬的烤馍,扔到后厢。

“再往南没油站没人家。

“他拉开驾驶门,侧身坐进去之前回头补了一句,“康家丫头,你那木头脸待会儿进沼泽前再戴,那地方风里带水煞,半张脸露着还能回气,戴全了容易把东西招到自己皮上。

“

康泠抬眼,难得给了一个单音:“记下了。

“

陆巡重新上路,从黑马河离开109,切上一条连导航都不标的牧道。

车灯劈开的是纯粹的夜,没有电线杆、没有里程碑、没有反光的猫眼石,只有车头两束黄光里翻起来的湿泥和贴地窜过的风滚草。

沈砚从包里摸出头灯,拧到最弱档,搁在膝上备用。

老周从军包侧袋抽出一根细铁钎,把钎尖抵在挡风玻璃下沿,说这是他跑黄河下游辨水脉的惯,金属贴着车身能传地下的震——到高原一样用,冰缝开裂之前铁钎会比耳朵先抖。

车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前方开始出现连续的水光。

不是河,是地面自己在反光——星宿海的外缘沼泽。

车胎压进泥炭层,引擎声变闷,马哈录挂了低速四驱,车窗外的黑里浮起一层冷白的水汽,贴着泥面爬,像谁把整片地都翻了肚皮在吐气。

沈砚低头看自己胸口那侧口袋——装残组织碎屑的胶囊管和那枚开元通宝隔着两层布,但铜钱开始往月相亏口那一侧渗冷,隔着夹克能感到一小团不来自体温的阴凉。

“马爷,离北支还有多远?

“老周没回头,铁钎还在挡风下沿微微颤。

“这会儿不按里算,按水色。

“马哈录嗓子里像含了砂,“星宿海外沼过了那道枯苇坎,进的是二沼,二沼水发蓝的是死泡子,发灰的是活沟,活沟往东北岔出去一条贴着冰碛侧脊的窄缝,那缝就是北支口。

岩壁不在大面上,在缝里往里再爬半截冰壁,背风那面有阴刻。

我九一年远远瞄过一回,没进去。

你们要拓,我车停在外沼坎上,不跟进去——那缝里的水煞认生人,我接了三十八年野活,没打算折在那。

“

没人强求。

康泠把膝上的傩面慢慢抬起来,凑到脸前,只戴了左半边,右半边脸还露着,木胎眼眶在车灯余光里泛出一圈暗红的旧漆光。

她从布卷里捏了一根艾草卷,就着马哈录丢过来的打火机点着,艾烟又苦又涩,在车厢后座压出一道细而直的灰线,没散。

沈砚注意到她戴半面之后呼吸节奏变了,从常人的胸腹起伏转成了极慢的、龟息式的浅吸——和龟脑滩崖头唱镇河调时一模一样。

她在提前把身体调成“守“的频率,进北支之前先把自家的皮肉和那条水里的东西隔开一层。

凌晨两点前后,陆巡在二沼外缘的枯苇坎前停住。

车灯熄了,马哈录只留了双闪的暗红余光,从门兜里把保温缸又掏出来,没喝,搁在方向盘上,算是给自己留个念头的样子。

老周推门下去,踩了下泥面,回头做了个手势:水发灰,活沟,东北岔口在四十步外。

三人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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