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从被赶出故宫那天起,他一直在追查这套河图纹路的来历。

史书里找不到记载,考古报告里没有只言片语,他跑遍了陕北大大小小的文管所,翻烂了十几本唐代丧葬典籍,始终没有头绪。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解开?”他问。

“阿爷说,整个国内,见过这套河图、并且认出它不是唐代纹饰的人,只有你。”康泠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黄纸,铺开在台面上。

纸上是一张手绘的龟形草图,龟背划分成数十块区域,每一块区域都标注着细密的纹路符号,正是龟脑滩龟壳的俯瞰图。

“这是康家三十代人一点点记下来的龟背纹路。

每一道纹路对应一件法器的摆放方位,五龙、四龟、两摩羯、十六通宝,位置错不得分毫。

可没人看得懂纹路背后的机关。

阿爷说,你是唯一一个有可能看懂的人。”

沈砚盯着图纸看了许久。

龟背纹路层层嵌套,外圈是二十八宿的简化符号,内圈是八卦方位,最中心的位置,留着一块空白,像是原本刻着什么,后来被人刻意磨平了。

“还有一个人,你得见见。”康泠收起图纸,“黄河老水产,姓周,滩边人都叫他老周,在黄河上跑了四十年船,水性冠绝两岸。

他能听水辨物,分得清水里是活物还是死物,是水流还是机关。

进龟脑滩的水冢,没有他带路,寸步难行。”

三天之后,沈砚关了铺子,把手里没做完的活计转交给隔壁修钟表的老匠人,背上自己常年备着的一套工具包。

工具包里没有洛阳铲,没有黑驴蹄子,只有大大小小的修复镊子、微型手电、放大镜、拓印工具、一卷高强度尼龙绳,还有几件他自制的探测铜器方位的简易仪器。

三人约在吴堡县城外的黄河渡口碰面。

老周比沈砚想象中还要沉默。

五十出头,皮肤被河风吹得黝黑开裂,手掌厚实粗糙,布满老茧,指尖常年泡在水里,泛着青白。

一身旧帆布褂子,腰间拴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牛皮绳,绳上挂着一把带鞘的鱼叉。

他话极少,见了沈砚,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寒暄,转身跳上自己那艘老旧木船。

木船不大,船板被河水浸透,泛着深褐色。

船头摆着一个铝制水壶,船尾堆着几卷粗麻绳和防水油布。

康泠站在渡口石阶上,重新戴上半张傩面,目光望向河道拐弯处的龟脑滩。

滩地远远看去,静悄悄趴在河湾里,龟背草在风中起伏,像巨龟在水面缓慢呼吸。

“现在是农历七月初十,再过五天,就是中元。”老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河水泡过无数遍,“每年中元前后,黄河水位最高,龟脑滩的墓浮得最开。

往年这个时候,滩上早就没人敢靠近。

今年怪得很,水位涨得比往年快,龟背草疯长,滩底的动静,隔着水面都能听见。”

沈砚踏上木船,船身微微摇晃。

他蹲在船边,伸手探入黄河水里。

河水浑浊厚重,泥沙摩擦着指尖,水下隐隐传来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缓慢翻身。

“那不是水流动的声音。”老周蹲在船尾,侧耳贴着船板,听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是石头摩擦的声音。

整座龟形石冢在水底转动,水位每涨一寸,冢身就跟着转一度。

你们说的投龙冢,不是死墓,是活的。”

沈砚心头一震。

活的墓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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